满殿的衮衮诸公,刚才还唇枪舌剑,各显神通,此刻却不约而同地跪了一地,山呼“息怒”。
凌青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她还以为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重臣,在朝堂之上该是何等威严。到头来,也不过是一群互相攻訐、各怀鬼胎的凡人,一旦天威降临,便只剩下摇尾乞怜的丑态。
皇帝双目赤红,指着下方跪倒的一片,声音嘶哑地咆哮:“查!给朕一个一个地查!传大理寺卿柴铭!让他带人,拿着这本账本,名单上有一个算一个,给朕从上到下,连根拔起!但凡涉入其中者,无论官居何位,一律拿下!!”
常公公身体一抖,连忙应道:“是!”
但皇帝的怒火远未平息。
皇帝的目光如利刃,先剐过强装镇定的汪清源,再死死钉在瘫软如泥的陆鼎风身上,那眼神里尽是失望与暴怒。
“一个御史大夫,一个大儒之首………朕的左膀右臂……好啊,你们真是好得很!”皇帝大怒,“你们就是这样为朕分忧,为国尽忠的吗?!”
陆鼎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剩下本能的求饶,他趴在地上,额上的鲜血和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陛下……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求陛下饶了臣这一次……”
而汪清源则拼命磕头,声嘶力竭地辩解:“陛下!此事与臣绝无干系!老臣对天盟誓,此事老臣毫不知情啊!求陛下明察!求陛下明察啊!”
“你们………”
皇帝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他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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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京城街道上,漫天大雪不知何时已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所经之处皆是一片素白。
马车在距离陆府不远处的街角缓缓停下,从车窗望去,正好能看见门口森严林立的金吾卫。
谷翠放下车帘,焦急道:“小姐,府门前被官兵围住了!是不是……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啊?”
陆沁沉默了片刻。
她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上,此刻一片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深深的哀伤。
“兴许……是昨夜的事,他们可能还在抓刺客吧。”
她许久才回过神,轻轻拍了拍谷翠冰凉的手:“没事的,我下去和他们说一声,进去拿个东西就出来。”
“小姐!这种时候怎么能让您单独进去!太危险了!要拿什么,奴婢替您去!”
“你不知道在哪儿。”陆沁柔柔一笑,“我去去就回来。”
说着,她披上厚厚的白狐大氅,下了马车。风雪瞬间卷起她的裙摆,她瘦弱的身影在苍茫的雪地里,像一朵摇摇欲坠的白梅。明明美丽至极,可风一吹,便亟欲从枝头落下,碾落成泥。
她走到府门前,与为首的金吾卫校尉低声说了几句。许是报上了身份,又或许是别的什么,那校尉竟真的挥了挥手,放她进去了。
谷翠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朱红色的府门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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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紫宸殿,气氛依然凝固。皇帝的怒火如燎原之势,殿内跪着的人都不敢发一言。
凌青跪在地上,垂下眼帘。
远远不够!这还远远不够!
现在完全是雷点大,雨声小。她不觉得皇帝会当场发落了陆鼎风。
如今案子交给大理寺去查,其中涉及多少盘根错节的势力,会牵扯出多少利益?审问之间,又有多少可以颠倒黑白的余地?哪怕皇帝现在怒火中烧,可时间一久,谁能保证不会有人从中作梗,让某些人金蝉脱壳!
她不能赌!
反正已经烂命一条,她没什么好怕的了!
想到这里,她猛地抬起头,高声道:
“陛下!民女还有事要禀告!”
正欲发作的皇帝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她:
“还有?”
“陆鼎风的罪,还不止于此!”
陆鼎风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抬起鲜血淋漓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凌青一字一句,凄声道:“陆鼎风在将民女姐姐灭口的时候,不小心被他的亲生儿子,陆家二公子陆砚修撞见。”
此言一出,殿内刚刚平复的气氛再次被点燃。
“陆府遇刺……那个护父牺牲的陆二公子?”有官员问道。
“不错。”凌青的声音带着悲怆:“陆二公子碍于父子纲常,将此事埋于心底,日夜受尽煎熬。直到昨日,他再难忍受良心谴责,将真相告知了陆家三小姐陆皎!陆三小姐性情刚烈,当即便要去与陆鼎风对质,并言明要叩宫门,将一切告知陛下!”
似乎是那即将出口的事实太过残忍,她的声音猛地拔高:
“陆鼎风,眼看罪行败露,竟恼羞成怒,当场拔剑,要杀了陆三小姐以绝后患!而陆二公子为保护三小姐……”
凌青一字一顿,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力气,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变色的事实:
“——被陆鼎风,亲手斩于剑下!!!”
轰——!!!!”
如果说刚刚得知陆鼎风买卖女子,杀人灭口此等事,殿内群臣虽震惊不齿,但也知道陆鼎风是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权欲熏心了。
可一个父亲,竟然会为了掩盖罪行,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
这一刻,所有的利益权衡、派系争斗都变得苍白无力。这是对人伦纲常最残忍的颠覆!让他们如同置身炼狱,遍体生寒!!
禽兽!疯子!虎毒尚不食子啊!
所有人都骇然地看向地上那个身影。贩卖女子,已是丧尽天良,为掩盖罪行,竟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这……这已经不是人能做出的事情了!
皇帝的身躯猛地一晃,常公公连忙上前扶住。
“不用……扶朕。”
他推开内侍,一步步走下御阶,停在陆鼎风面前。
“陆鼎风……你……抬起头来……看着朕。”
陆鼎风僵硬地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一片茫然。
皇帝俯视着他,一字一顿:“她说的……可是真的?你为了掩盖罪行……亲手……杀了你的儿子?”
“疯了!她疯了!陛下!”陆鼎风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心声,猛地大叫起来,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这个贱婢疯了!她为了污蔑臣,什么都敢说!”
他挣扎着爬向皇帝的脚边,涕泪横流,状若疯魔:“砚修!我的儿啊!他是为了保护他的父亲,才惨死在刺客剑下!这是满府上下亲眼所见!陛下,这是臣的亲生儿子啊!虎毒不食子,臣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对他下此毒手!”
他猛地指向凌青,眼神怨毒无比:“她恨我入骨,所以不惜编造这等骇人听闻、颠倒人伦的谎言来污蔑臣!杀子?这是何等恶毒的诅咒!她就是要臣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啊!陛下!”
“我疯了?”
凌青冷笑一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鄙夷与报复的爽快。
“陆鼎风,你一定很懊悔吧?本想一剑了结那个敢于违逆你的女儿,却没想到,你最引以为傲的的儿子,竟会替她死了!可事已至此,人死不能复生。你这么一个精于算计的人,又怎么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于是,你只能将错就错,索性将这盆脏水全泼给根本不存在的刺客,让你儿子的死,为你再多博一分忠君爱国的悲壮名声!用亲儿子的血,来洗白你自己的罪!”
陆鼎风厉声道:“你胡说!我儿之死,是刺客造成,人证俱在!”
“人证?”凌青笑了,“你是说,昏倒的陆三小姐?陆三小姐现在已然知道你的罪行,只不过昏过去又被你软禁在府内,不能说话而已。要不就把她传来问问,那晚到底是何状况?”
她向前膝行两步,声音陡然拔高,毫不留情地揭开他最后的遮羞布:
“陛下!当初民女在翰林宴上,揭发林氏谋害先夫人一事。林氏被处死前,民女曾去天牢见过她最后一面!她当时痛哭流涕,说出了许多之前未敢言说的话!她说,当初谋害先夫人,正是得了你的默许和暗示!是你,给了她毒害一府主母的胆子!”
“你血口喷人!”
“不错,林氏已死,是死无对证!可你……”凌青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愈发带着恨意,“你克妻、克子、克女!陆鼎风,你的家人在你眼中,不过是你向上攀爬的垫脚石罢了!谁触犯了你的利益,谁挡了你的青云路,你便可以随时将他们除掉,哪怕是你的亲生骨肉!”
“你这种自私冷血、践踏人伦、迫害百姓、欺君罔上之徒!根本不配为人!理应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许久没有声音,殿内陷入了死寂。
“我……”
陆鼎风被她一连串的逼问堵得哑口无言。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悲痛欲绝的慈父模样,那张道貌岸然的面具彻底粉碎。他死死地瞪着凌青,眼神阴毒怨恨至极,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挫骨扬灰。
所有的巧舌如簧,在赤裸裸的真相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一刻,他狼狈不堪,再无半分文臣大儒的风度。他只能像个疯子一样,一遍遍地向皇帝磕头,发出绝望的哀嚎。
“陛下!别信她!别信她啊!她全是胡言乱语!全是胡言乱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