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凌青沉声道,“当然有。民女知道,那些还未买卖出去的女子在何处。”
她伏下身,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求陛下速速派人去陆府,救出那些无辜女子!”
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那么定定地看着阶下那个伏地的女子,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惊疑,更有权衡。在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一个臣子的性命、一个家族的荣辱、乃至朝堂的稳定,都在这个女子泣血的控诉之间。但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他似乎都想从她这里分辨出这桩指控的真伪。
许久,久到殿内鸦雀无声。
皇帝才缓缓向后靠去,长叹一口气。
“常德。”
“老奴在。”
“传朕旨意,宣————陆鼎风,即刻入宫。”
—————
陆府,书房。
窗外大雪纷飞,将整个庭院的亭台楼阁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素白,天地间一片寂静。
陆鼎风背着手,立于窗前,目光却并未看向外面雪景。不知为何,他今日总觉心神不宁,心脏一下下跳得沉重,仿佛预兆着什么。
或许是午时那遥遥传来的登闻鼓声,又或许,那个派去灭口的死士,没有半点回音。
总之,这种掌控之外的烦躁,如蚁噬心。
就在此时,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风雪中的宁静。
陆鼎风眉头紧锁,积压的火气瞬间找到了出口。他不耐烦地朝外喝道:“什么动静!王管家,什么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
然而,回应他的并非王管家的声音。
只见王管家脸色惨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门边闪到一旁,一队身披玄甲、手按刀柄的左金吾卫,匆匆涌入院中,随时围了整个院子。
为首之人,是左金吾卫大将军韩锐。
陆鼎风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瞬间,方才所有的不安与预感,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刺骨的寒意。
金吾卫直接入府,还是韩锐亲自带队……这不是传召,这是拿人!
可他………毕竟是陆鼎风。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清流之首。
电光石火间,他已迅速压下心头的惊愕,强行端起了镇定。
他缓步走出书房,立于廊下:“韩将军,兴师动众,不知所为何事?”
韩锐面无表情地对着他一拱手,语气里没有半分恭敬,只有例行公事的冷漠。
“奉陛下口谕,请陆大人即刻入宫。”
“…………”
陆鼎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但他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维持着体面:“敢问韩将军,陛下可曾说明,是为何事召我入宫?”
韩锐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抬眼看了看天色,缓缓道:
“陆大人入宫………自然就知道了。”
“………好,陆某悉听尊便。”
陆鼎风临走之前,下意识地匆匆回头,目光扫过王管家惊慌的脸。
他看着他,沉默不语,只一瞬,就转过头。
—————
崔府,庭院。
风雪愈发大了,卷着碎玉般的雪沫,将廊下的灯笼吹得摇摇欲坠。
陆沁独自站在庭院中央,伸出手,仰着脸,任由冰凉的雪片落在她的掌心,化为一片水迹。
一件白狐大氅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身后传来崔令徽温柔的声音:
“回来也不进屋暖和暖和,怎么就站在这风口里,小心着凉。”
他走到她身前,仔细地替她将大氅的系带束好。
陆沁微微一愣,看着他专注的脸。
一滴雪飘进了她的眼睛,迅速融化开,氤氲出一片朦胧的水汽,像是瞬间弥漫起的雾。
“好了。”
崔令徽替她一拢衣服,抬头却看见她泛红的眼眶,立即慌了神。
“怎么了?眼睛都红了。你今日从宫里回来,便一直心事重重。是不是……还在为陆府的事担忧?”
陆沁眨了眨眼,将那点水汽逼退。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轻柔的笑:“大婚刚过,家中便出了这样的事,说不担心是假的。”
”唉………”崔令徽叹了口气,伸手将她鬓边的一片雪花拂去:“我就知道,你还是关心家中,放不下他们。哪怕他们对你………并算不上多么好。”
陆沁垂下眼眸,看着脚下的白雪出神。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他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怎么能不关心呢?我自小受父亲和家中教导……在没有母亲的那些日子里,是父亲亲手教我读书,教我习字,教我为人处事。他告诉我,我是陆府的骄傲,要事事以陆府为重……”
崔令徽看着她纤弱的侧影,看着她被沉重的过往束缚的模样,心中一阵疼惜。他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没有谁是谁的骄傲,”他低声说,“你也不必一定属于谁。哪怕现在,你也不是属于我的。放下那些负担,沁儿,我只希望你自由自在。”
陆沁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僵了片刻,随即紧紧地拥住了他。这一刻,他就是风雪中停泊小舟的港湾。他是她的依靠。两行压抑已久的热泪,终于顺着脸颊悄然滑落,隐没在胸前的衣襟里。
“是啊……”她在他的怀中喃喃道,“我不属于任何人……”
崔令徽抱紧了她。
两个人就在这漫天风雪中静静相拥了许久,久到彼此的心跳都融在了一起。
终于,陆沁缓缓松开了他。
她抬起头,眼眶虽红,神色却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凌青这么久没来,我有些担心。”她轻声道,“正好,有些东西想去取,我想出府看看。”
崔令徽不假思索道:“我陪你去。”
陆沁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用了,刚刚听见登闻鼓已响,不知出了什么事,你得待在府里,以防陛下传你。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说着,她深深地看了崔令徽一眼。
那目光里,有眷恋,有不舍,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决绝。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手,像是要将他的体温刻在掌心。
许久之后,她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手。
“我……走了。”
说完,她便将那件温暖的狐裘脱下递还给他,转过身,缓缓走入了那茫茫的风雪之中。
崔令徽站在廊下,看着她那略显单薄的背影被纷飞的大雪模糊,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他想开口叫住她,却又觉得是自己多心。陆沁只是出门买些东西,又有护卫相伴,能有什么事呢?
许是……自己想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