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站在那里,双手绞着衣袖,眼神专注地看着花丛中的凌青。
凌青感受到了那道灼热的目光,却没有回头,只是继续道:
“还有什么不懂的吗?”
“没有了,凌青姐姐,我都记下了。”
“嗯,那你下去弄吧。”
很快,庭院里只剩下凌青和陆沁两个人。
风过叶梢,一阵沙沙声响起,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凌青继续整理着花草。
而陆沁,也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似乎是过了很久很久,陆沁终于站不住了。她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鼓起勇气走了过来。
她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凌青……”
凌青的动作顿了顿。
她站起身,转过来,目光平静地看着陆沁:“二小姐。”
两人隔着三五步的距离遥遥相望,中间却像隔着鸿沟一般,看不清对方眼中的神色。
陆沁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向前走了一步:“凌青,我想和你……”
话还没说完————
“小姐!小姐不好了!”
一个惊惶的声音响了起来。谷翠提着裙摆,脸色煞白地从门外冲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都险些被门槛绊倒。
陆沁本就紧张,这一嗓子更是把她吓了一跳:“什么事这么慌张?”
?
谷翠冲到跟前,上气不接下气道:
“是老爷!老爷出事了!”
“什么?!”
“今……今早在朝堂之后,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当着百官的面,上本参奏老爷!”
都察院御史,专司纠劾百官,由左都御史亲自上本,绝非小事。
陆沁脸色瞬间苍白:“为何?”
“左都御史说………有位文人向他状告,说偶然读了老爷从科举入仕到后来为官时所著的多篇策论与诗文,发现竟与他一位早逝叔父的手稿极为相似。故而,他便指控老爷剽窃了他叔父的毕生心血,才有今日的青云之路!”
“…………”
陆沁心头一震,不可置信道:“这怎么可能呢,父亲的才学满朝皆知,岂会做这等龌龊之事?二十年前的旧事,口说无凭,为何就会被当作真的状告呢?”
“因为………”谷翠艰难道:“那人整理他叔父的遗物时,发现了他叔父的手稿原件………上面内容,的确能对得上。”
“!”
陆沁浑身一冷,显些站不住:“………这怎么可能呢?”
“奴婢自然相信老爷,一定是有人陷害!可此事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如今外面已是满城风雨!更有流言说……说……”
“说什么?”
“………说老爷身为礼部尚书,执掌春闱秋闱,与人勾结,暗中泄露考题,令花钱打点之人得以高中!”
若说前者是文人私德有亏,可这后者,可就是科举舞弊,可是动摇国本的大罪了啊!
陆沁的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她的眼中已经浮现出巨大的恐惧。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现在外面……整个京城的文人都炸开了锅!都说老爷欺世盗名,玷污了‘文宗’二字。茶楼酒肆里已经传开了打油诗,说……说……老爷………朝皆颂真风骨,谁知清流是窃钩……”
“窃钩……”
这句诛心之言,直接将父亲一生最看重的文人风骨和清名,踩在脚下。这数十年的清流之名,直接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父亲是她心中最仰慕之人,她无法容忍一个正直、温柔、有才华之人被如此羞辱!
陆沁脑中“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整个身子软软地向后倒去。
“小姐!”
凌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可能……这不可能……”陆沁靠在凌青的臂弯里,不住地颤抖,“这一定是有人陷害………到底是谁在陷害父亲?!”
她的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她紧紧抓住凌青,仿佛凌青是波涛中唯一的浮木。
凌青扶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没想到,逄楚之的动作竟如此之快,一出手便是绝杀。她也是第一次如此欣赏逄楚之的雷厉风行,她可太乐意看陆鼎风名声尽毁了。
可看着陆沁痛苦万分的脸,她心中又猛地一紧。
她果然……还是不能做到对陆沁毫无波澜。
可这一切都是必须的。陆鼎风必定要受此报应。而陆沁也注定要承受这一切。
“那……那父亲现在人呢?”陆沁好了些后,又急切问道。
“老爷已经被圣上宣进宫里问话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进宫了……”
陆沁彻底慌了神,六神无主地看向凌青:“凌青……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陛下会不会听了谣言,重重惩治父亲?”
“小姐,现在急也没有用。”凌青冷静道:“在老爷回来之前,任何猜测都是徒劳。当务之急,是先去老夫人那里。您必须和老夫人商量,如何先稳住府里的人心,绝不能让家里先乱起来。”
这一席话如醍醐灌顶,陆沁的眼神终于聚起了一丝光。
“对……对!祖母!我现在就去祖母那里!”
她连忙挣开凌青的搀扶,跌跌撞撞地向老夫人的院子跑去。
———————
皇城,御书房内。
陆鼎风身着绯色官袍,跪在地上。
哪怕是此刻,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神色坦然至极。
“陛下,臣冤枉。御史所参两桩事,皆为莫须有。”
“哦?”
御座之后,是皇帝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剽窃遗作一事,纯属无稽之谈。二十年前的旧事,仅凭几页真伪难辨的残稿,便想污蔑臣的毕生清誉,其心可诛。臣自问文章策论皆出自肺腑,可昭日月。”
“至于那所谓科举舞弊,更是荒谬至极。春闱乃国之大典,从出题、印卷到封院、阅卷,皆有数十位官员监督,层层锁钥,环环相扣。臣即便有心,又岂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神不知鬼不觉地泄题?”
他声音清朗,又镇定自若,似乎真的这些事情与他并无关系。
皇帝的面容掩在十二旒的冕冠之后,看不清神情。
他先是不语,许久才开口道:
“陆爱卿,朕自你少年翰林时便识得你。二十余年,朕一直视你为国之砥柱,天下清流的表率。”
这番话看似温和,却让陆鼎风心中陡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可如今,你听听外面!‘窃钩清流’的打油诗,已经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满城文人士子群情激奋,黎民百姓街谈巷议!他们说朝廷钦点的状元郎,竟是个欺世盗名之徒!你让朕的颜面何存?让天下人如何再信我朝的科举取士?”
皇帝的语气里,尽是失望。
“此事无论是真是假,你的名声,朝廷的颜面,都已经有了裂痕。”
陆鼎风心中一凛,叩首道:“陛下圣鉴!正因如此,才更要彻查此事,将幕后构陷臣的奸佞小人揪出来,以正视听,还臣一个清白,也还朝廷一个公道!”
“……清白?”
皇帝冷笑一声。他拿起龙案上的一本奏折,猛地掷了下去!
“你说你清白,那朕倒想问问,这个,你又要如何解释?!”
奏折砸在地上,陆鼎风的眼皮也猛地一跳。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打开奏折。目光落在纸上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奏折上弹劾的,不是剽窃,也无关舞弊。
而是他身为翰林院掌院学士,在监修《先皇实录》之时,犯了史官第一大忌——曲笔。
奏折上写得清清楚楚,他利用监修之权,将先皇时期一桩边关战事中,因主帅指挥失误导致损兵折将的记录,悄然抹去。他删改了当时起居注官的原笔,将一场败仗粉饰成了“与敌周旋,力保不失”,并隐去了主帅赵勇的名讳。而这位赵将军,如今已是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篡改史书,结交武将,营私结党!
“这……这……”陆鼎风不可置信地看着奏折。他怎么也想不通,当初明明已经销毁的底稿,为何会重现天日。
“陛下……”他艰难地开口,“臣……臣当时只是觉得,先皇已经宾天,此事再录入史册,恐有损天家威仪,且赵将军已是将功折罪……”
“够了!”
皇帝猛地一拍龙案,打断了他。
他从御座上走下,一步步来到陆鼎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眼神里最后一丝旧情也消失殆尽,只剩冷漠。
“史乃国之公器,朕以国史相托,你竟拿它来做人情,结党羽。光是这么被发现的就如此………可见你背后下了多深的功夫。”
皇帝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更加让人胆寒。
“朕曾以为,你的人品,朕可以足够相信。今日方知,是朕看错了你,也高估了你。”
最后这句话,彻底碾碎了陆鼎风所有的尊严。
君王的信任一旦崩塌,便再无挽回的可能。他陆鼎风的青云之路………
恐怕就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