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阿斯轻声开口:“我说,现在几点了?我们不会天亮还找不到派对吧?……刚才我真不是害怕,我是怕那玩意脏了我的衣服……”
艾薇在我身后冷笑了两声。
“能不能都别再大惊小怪了。”戴贝丝说。
“当然,当然。”阿斯说:“不过按照这副德行,一会儿不会有个活的跳出来吓……啊啊啊啊啊啊!!!”
这回是真见鬼了---我只看见旁边黑洞洞的屋子里突然伸出来一只毛烘烘的怪手,一把将惨叫的阿斯扯进了黑暗里。
我们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就开始腹背受敌---血肉模糊的丧尸,脸色惨白的吸血鬼,拎着电锯的杀人狂一瞬间全从四面八方窜了出来,发出各种诡异扭曲的呻吟。
我们进了包围圈了,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尖叫着团团转,精心排列的队伍立马成了一盘散沙。
那群妖魔鬼怪越靠越近,我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四散开来各自找生路去了---我从一个寂静岭小护士的手臂底下钻了出去,开始在黑暗中拼命地跑,生怕哪一位想不开了就来追上我了。
手机刺目的大片光线在我视野里剧烈地摇晃,我不管不顾脚下地板凄厉的“嘎吱”声,飞速轮换着两条腿---直到我体力耗尽,喘着气停在原地。
我照了照身后---已经是一片黑暗了。
随着冰冷的空气重新在我身边凝滞下来,我的脊背突然开始发毛---我意识到我落单了。
我尴尬地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前后都是一片幽深的黑暗---梅林知道这小破公寓为什么建这么大!---然后我摸到了兜里的魔杖,对自己说混蛋你是巫师啊,巫师怕个毛线的鬼屋。
于是我撞着胆子继续往前挪动,甚至唱起歌来避免要命的死寂。然而回声太明显了,显得更加诡异,我又闭嘴了。
几分钟后我找到了通向三楼的楼梯---头顶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似乎是蝙蝠的叫声和翅膀振动的声音。
“怎么会有蝙蝠?!”我边上楼梯边想“这也太变态了……要是蝙蝠侠我还能接受……我靠!”我被对面的人影吓了一跳。
“…闪电小姐?!”乔治激动地说。
“是我!”我冲过去夸张地把住他的肩膀,仔细端详乔治白净的脸,姜红色的头发:“…终于遇到一个活人了!”
乔治坏笑起来,压低声音说:“和我呆在一起会是最让你安心的选择哦~”
我看着他那副狡黠的样子有点发怵,没趣地撇了撇嘴,拉着他继续走:“…你不吓我就不错了…其他人呢?”
乔治摇了摇头:“倒霉死了…刚好进那群人的据点…不过也怪好笑的,你看这是什么?”他把一个硬而尖锐的东西塞进我手里。
“这什么?”黑暗中我看不太清这个白花花红糊糊的小东西。
乔治笑起来:“刚才混乱中有个吸血鬼的牙掉了!”
我猛地把手里的那颗尖牙甩了出去,它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啪”的一声,再也寻不见了。
乔治愣了一下:“你怎么扔了?!”
“恶心死了。”我嘟囔着说。
乔治笑起来,侧过身子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我的表情,我尴尬而羞耻地扭头看向另一边。
“你刚刚真像小猫炸毛。”他说。
“我……啊啊我靠什么东西啊!!!”一只僵硬的手突然裹挟着寒风戳上我的肩膀!尖锐的,带着机械回声的刺耳笑声随之于黑暗中响起。
我慌乱地向后退去,乔治打着强光迎上前,用手把我护在身后---那只是一个大型的竖锯娃娃,暗红色的眼睛里泛着诡异的光。
“没事。”乔治安慰我说。与此同时这不知道哪儿发出来的震耳朵的笑声仍在继续。
“我们快离开这儿!”我用夸张的嘴型说:“这肯定会把别的东西引来!”
乔治点了点头,他的视野掠过我,姜红的眼睛突然闪闪发亮:“…我想我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我回头望去---长廊尽头的黑暗之中,一片朦胧的七彩霓虹闪烁,像雨后阴天的彩虹一样薄弱而细不可察,但强健活跃地跳动着变幻颜色。
机械重复的笑声遮盖了遥远的舞曲,直到眼前那片七彩的光变得清晰占据视野,我们才真正听清。
但推开门却空无一人,相较来完好的家具毫无格局可言地摆放着,茶几被夹在沙发背之间,台灯放在书架最顶端。模糊的一切闪烁在朦胧的光影里,像一场荒诞而温馨的梦。
但我们错了,根本不是没人---我还没来得及看向乔治,就被一阵角落里钻出来的黑风迷了眼睛。
这次是真的跌落梦境,我觉得我好像轻飘飘地倒在了地上---眼前只是大片的温暖的光彩,他对我说:“Relax.”一个清晰而低沉的声音,像极了变声后的鬼面,忽远忽近。
……难道我没倒在地上?不然我是怎么移动的?我似乎确实在移动…可能是飘过去的吧。
我仍在拥抱眼前美丽的梦境,此时它增添了几分流动的灰黄的色彩。直到他突然握住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说:“…漫游奇境吧。”
我醒了,倒吸一口凉气。强烈的刺激一瞬间涌入我重归的五识---轰鸣如直升机的金属乐,刺目的彩光和疯狂甩头的人们。假血浆混着酒喷溅得到处都是,cos迈克尔的,在脑袋上假假地插了把菜刀的,留着莫西干头的朋克党,苍白的脸上化着烟熏妆神秘地聚成一堆的核狗,哥特男女,金发大胸妹以及她的橄榄球精壮男朋友,跨性,酷儿,正往自己胳膊上扎针的瘾君子,白人黑人黄种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只有两种极端,要么兴奋得双眼暴突,要么萎靡到昏昏欲睡。
我环视一圈,没见到乔治的影子;准确地说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我没碰见任何一个认识的人。
带着面具画着面部彩绘的男男女女拉着我起舞,随性而自在。这是真正的天堂;穿着沾染呕吐物的风衣的诗人旁若无人地念完最后一段高亢的浴火重生,甩了甩头发将他的羊皮诗稿一把投进壁炉里。纸上大概浸了酒,黄红明亮的火焰猛地窜起一人多高,是迷颓七彩的地狱中熊熊燃烧的凤凰。人们欢呼鼓掌---只是为这奇观,而不是诗中那些关乎死亡的愤慨的命题。
一个金发的女孩儿塞给我一瓶温和的利口酒,我们跳舞了,她炽蓝的眼睛让我想起斯嘉丽。金黄的凤凰闪射在浑浊的底色时她吻了我的脸,紧接着犹如不可寻的鬼怪精灵般消失在人群中,她的眼睛是明灭的星星---我在人群中穿梭,从一处走到更混乱拥挤的另一处。
找不到她。我靠在墙上喝酒,心情和这酒一样味道复杂甜涩。但我余光间突然扫见那抹金黄---她正和一个男孩吻得难舍难分。
“凯茜!!”艾薇惊喜地冲过来揽住我的肩膀,她不知何时画上了明厉的眼线与浓艳的红唇,身后是烂醉的克鲁修和阿斯。他们互相搀着肩膀,连笑容和吐出的字句都是模糊不清的。
“嗨兄弟们!”我和艾薇碰了碰杯:“你们在搞什么?看见弗雷德他们了吗?”
“不知道!”艾薇疯疯癫癫地说,盘起的银发散落脸侧:“凯茜…管他呢!”她痴痴地笑着压低了声音:“……我们得找点乐子!”说完便大笑着,摇摇晃晃地端着酒杯挤身人群中。
克鲁修疲惫地靠在我身边。阿斯东倒西歪,闭着眼睛发出梦呓般的呻吟,他艰难地抬起眼皮看向我,突然迸发出一阵大笑,把着我的肩膀一边说一边比划:“凯茜…你知道吗?刚刚…戴贝丝和那个疯子在讨论,呃,哲学上的问题,就是那个写诗的疯子!她说,什么什么主义,他说什么…什么艺术……”
“达达主义是真正的艺术。”克鲁修懒洋洋地说。
“对对对就是那玩意!然后,然后我说…贾德尔的大/麻是真正的艺术!于是他们都变成了魔法部的麻瓜委员会大妈骑着夜骐抱着喋喋不休的隐形兽,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皱眉看着他和克鲁修笑成一团瘫在墙根。
“唉。”我叹了口气,向里屋走去。
留着长卷发的摇滚乐队叼着烟弹吉他打鼓,震耳欲聋的繁复Solo不停击碎黑暗与电光引向一场狂欢的高潮;那个黑发遮脸的吉他手高昂着头,两只手不停滑动---他弹出了真谛,弹得主唱嘶吼一声把麦克风甩入人群。尖叫四起,大麻和酒味在顶峰升腾。
我疲倦地挤出来,太阳穴剧烈跳动,视线摇晃,颅内高潮的余浪一阵阵冲击着支撑我站立的弦。
迷蒙之间,我被几个刚刚一起狂欢的好心人扶到了另一个气氛相对柔和的房间。
我扑到吧台上,朝正背对着我擦杯子的小年轻调酒师大喊:“来杯长岛冰茶!”
他瞟了我一眼,淡淡地说:“我推荐你喝度数低一点的。”
“开什么玩笑?…我还可以……”我回味着他的菱形脸,黑色卷发…怎么这么眼熟。
“…我靠怎么是你?!”我恍然大悟道。
他卷着衬衫袖子,利落地铲起冰块,挑眉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小姐,我说过我是调酒师吧。”
我点了点头:“…好好好,你还真是……”我坐到转椅上托起下巴,看着他熟练地甩着摇酒壶,小臂紧绷,肌肉线条在白衬衫之下若隐若现。
他把各种原浆调配到两个杯子里,像煮魔药一样,杯中之酒渐渐融化成奇异明亮的颜色。
“活死人俱乐部…谁是这儿的牵头人?你吗?”我问。
他笑了一声:“大概是让你漫游奇境的那个鬼面,我只是员工。”
“哦。”人群中突然传出惊呼与喝彩声,我懒洋洋地扭脸去看---弗雷德和乔治在围观群众中间嘻嘻哈哈地互相扔着费力拔烟火。
火光噼啪迸响,一闪一闪地映亮人们惊奇的脸,如同一群被父亲展示修理神技的孩子。火星如星辰般四溅,差点燎着了窗帘和地毯。
弗雷德和乔治灵动的姜红色头发是爽朗欢悦的笑声中起舞的精灵---他们总会成为焦点,无论在哪里都一样。
“…你的朋友?”调酒男把一杯成色漂亮的长岛冰茶推给我,自己留着另一杯:“…我陪你喝。”
我点了点头,抿了一口清冽的咖色酒:“…你给我降度数了?”
“嗯。”他漫不经心地说,转眸看向我:“……嘿,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是好心,你知道你的脸现在有多红么?”
我拿了瓶四十度的威士忌兑进酒里,在他看弱智的眼神里喝了一大口---烈酒翻滚着滑进食道,一路燎起滚烫的火苗直冲头顶。
“谢了。”我端着酒潇洒地走了。
……之后的事情我有些记不清了,我和很多男生女生跳了舞,说了些糊里糊涂的甜腻情话……事实证明我的倔强与逞强总在最不适时的时候发作。
轰鸣在寂静中震动,把整座奄奄一息的小镇蹂躏得颤抖落灰。
“嗨,美女。”
“滚。”我烦躁地推开眼前猥琐的黄毛,走向我刚瞄准的目标。
“靠!”
刚迈出去两步他就和一个女孩亲上了。
行,其实他也不怎么样。评心而论,这一堆男人里面最帅的还是贾德尔,不过我从进来开始就没看见过他的影子。
灌完最后一口伏特加,我把酒瓶随手丢在地上,挤进人群,牵起个落单的美女开始乱舞。
我放开她时恰好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我;不管是谁,我想直接牵起他继续跳。
可我对上了一双沉静的浅棕色眼睛,是贾德尔。
他被恰到好处烟酒味裹挟,雪白的脸和脖子上印着几个鲜红的唇印。
他俯身凑近我说道:“小豹子,我们得走了。”
他向一边歪了歪头,我这才注意到几个穿着土气制服的警察四处打量着走了进来。
派对依然狂欢着,在警察的厉声吼叫下乱作一团。人们都疯了,甚至有磕嗨的想拉起条子一起跳舞。
我瞬间清醒理智了不少:“其他人呢?”
“分头溜了。”
我们对视一眼,猫着身子向后窗的方向溜过去。
这家伙走得太快了,我好不容易穿上外套挤出来,他已经长腿一撩跳出去了。
刚靠近窗边,我即被寒意刺透,厚重的冬衣也无法阻挡;警笛刺穿黑暗,冷风在毫无遮掩的街道上奔腾而过,它们也在黑暗中狂欢,才不在意误伤了谁。
“跳下来!”在那盏摇摇欲坠的路灯下我勉强能看清贾德尔的轮廓,他的话被冷风瞬间卷走,到我耳边时已经隔了缥缈的距离。
“哈?”
“相信我!”他挥了挥手。
我看了一眼身后不断逼近的混乱,闭上眼借着酒劲壮了壮胆,心一横,纵身越入呼啸的寒风之中。
好在只消一瞬,我就安稳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刚落地就被贾德尔拉着拔足狂奔,快要掀翻房顶的轰鸣瞬间被抛在身后,可怜的小年轻们,有某些人要在看守所里过夜了。
空无一人的街道静得只能听见寒风割裂内脏的喘息和急促的脚步声;我们奔过一盏盏暗黄明灭的路灯,贾德尔的背影遁入黑暗,不一会儿又出现在我眼前。
我笑了起来,笑声像呼出的白雾一样连同酒味消散在身后的黑暗。
我不知道我自己在笑什么,但醉酒的时候有理由做些没理由的事。
贾德尔跟着我笑,我们跑得越来越松垮,不时和彼此对视,因为这能让我们笑得更厉害。
我有说过吗?贾德尔笑起来的时候更像个少年,低眉和眯起的眼睛遮挡了些瞳孔里的深邃和攻击性;两片薄唇贴在一起,微微勾起弧度;骨相里棱角的锋利也被收敛,藏在了兜帽后面和蓬松柔软的头发里。
干枯的树影和伶仃的矮楼被甩进身后的虚空,在月色下化作无垠的夜空。
我们笑着奔过了两条街,连奔跑的不明目的也被遗忘,最后大概只是为了跑而跑。
“……停…咳…我不行了。”我率先支撑不住地瘫在桥边,力气被摇晃的脚步颠得所剩无几;喉咙像是在无力的呼吸中灼烧,我的笑演变为无法抑制的咳嗽,从身体里喷出点点火星。
贾德尔坐到我身边,把软趴趴的我从栏杆上扶起来,让我靠在他肩膀上。
寒风和我们同时停下,半缺半就的灰白月光扶着它在河面落脚,荡起粼粼淡淡的银色波纹,如一尾蛟龙缓慢地游向远方的无边夜色。
远远能望见岸上稀疏的路灯,那些老掉牙的古董,此时却像一颗颗明灭的星星点缀在河岸边,好让码头上停泊的摇晃的小船看清家的灯火。
桥上的路灯明亮而有力,我们终于得以看清彼此的模样。
贾德尔面色如常,但他眼里闪射的孩子般的笑意让我知道他也喝多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瓶伏特加递给我,那是他临走时顺的。
“不要…再喝我可能会死。”
我好不容易喘上两口平缓的气,才刚感觉是回到了人间。
他一口气把半瓶灌进嘴:“那个妹子叫什么名字?”
“和我跳舞的那个?”
“嗯。”
“不知道。”
他笑道:“你们跳了那么久连名字都不知道?”
“不需要那些。”
“那你好歹替我问问。”
“没想到你。”我毫不留情地说:“再说了我碰到的美女能轮得着你?”
我们俩又笑到一块儿去了,我的脑袋随时都要从他肩膀上滑落,得靠他揽着我的肩膀才能勉强支撑。
在清新开阔的空气里呆了一会儿,我自觉清醒了不少,被抛在脑后的事情继而浮现。
“克鲁修他们呢?我们在哪儿集合?”
“不知道,我们不集合…老赛斯这会儿应该早醉成烂泥了。”
“…那我们去哪儿?我快冻死了。”
他眯着眼睛神秘地笑了笑:“跟我来。”
他带着我穿过桥,拐进一条小街;借着黯淡的月色能隐约看出路边是一排小店面。
贾德尔掀开其中一间的卷帘门。
“叮铃”风铃磕在门玻璃上敲出脆响,贾德尔熟练地在黑暗中开了灯。
退出严寒的狂欢而与温暖相拥亦只是一瞬的事,寒意嘶叫着从体内逃离;暖黄的灯光在我眼前模糊又清晰。
屋子不大不小,门旁边摆着一架钢琴;两面墙上对挂着一排排弦琴,许多我叫不上名字;最内里有一方演奏台,支着麦克,架子鼓,摆着重黑音响和几把吉他;墙角一张灰色沙发,旁边堆了好几箱落灰的啤酒。
地板和墙都是原木的,在温暖的黄光下显得和谐而温馨;几盆小小的绿植在其间点缀着生机;房间里有温暖的木质香气,和淡淡的烟草味混在一起。
这是一家琴行。
“坐。”贾德尔摘掉兜帽,把烟盒和手机放在钢琴上。
我惊奇地脱掉外套搓着手坐到沙发上:“这是…你家的?”
“是我的。”他点起一支烟坐到我旁边,拂去一箱啤酒上的灰尘。
“我闲着的时候在这儿,平时朋友帮我管。”
“嗯……我技术不是很好能帮这里做些什么?”
“…你可以来唱歌。”
“我也不大会唱歌。”
他被我逗笑了。
我四处打量,注意到墙上还有两道门。
“你还在这儿住吗?”
“嗯,放假的时候。”
我想起自己所知不多的他的家庭背景……他大概是从不回家也不愿回去,除非被强迫。
贾德尔自始至终以不良少年的形象立在我面前,不时流露的傲慢和贵气也被我选择性忽略了,导致我总是忘了他是个纯血贵族少爷这个事实。
噢,那他有一间自己的琴行似乎也是件合理的事。
如果他穿一身礼服立在那儿优雅地拉小提琴的话,噢梅林,那种赏心悦目……
贾德尔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
“…看你笑,你不喝酒的时候很少笑。”
“胡说。”
“嗯嗯,要么就冷笑要么就嘲笑,只有下半张脸动,不对,只有嘴角动。”
“我笑起来很蠢。”
我看着他完全丧失压迫性和侵略性的眯起的眼睛。
他笑起来就像在求夸,诱惑着别人摸他蓬松的头发。
“可爱极了,和蠢不沾边。”
“是你喝多了嘴会变甜,还是现在高兴了施舍我句好话?”
“如果是平时我不会把可爱这两个字说出来。喝酒能帮我暂时停止累脑子的思考,而且想到什么闲话我就会说出来,平时可能会觉得没必要就不说了。还有,我没喝多。”
“噢,所以说我可爱是闲话。”
“哈,我会把这个列到“扯皮”里,如果你平时也能多这样笑笑或许就不会了。”
他看着我,吐出一个俏皮的小烟圈。
我继续打量着四周:“这地方真不错。”
“想听我弹琴吗?随便选。”
这回是个名副其实的求夸小孩儿了,他眉眼里的得意和期待毫不隐藏。
我笑着逗他:“可我没带钱给你打赏。”
“不,算我送你的礼物,小豹子,谢谢你夸我可爱。”
“好吧…那就它吧。”我指了指墙上的一把黑色吉他。
贾德尔坐到演奏台上调弦。
一束明亮的白光穿透暖黄的空气落到他身上;他低着眉,颤动的睫毛旁边有缓缓沉落的灰,却像蝴蝶轻轻萦绕在圣女双手捧起的花朵边;脸边分明的棱角,手臂流畅而有力的线条,如同雪白的希腊雕塑。
我忍不住也开了一瓶啤酒。
低沉的字句随着贾德尔薄唇轻启缓缓流出。
“Desperado, why don't you come to your senses?”
“You've been out ridin' fences for so long now.”
他轻声唱着,手指拨动着琴弦倾泻出柔和的乐声。
“Oh, you're a hard one…I know that you've got your reasons.”他的声音流露出淡淡的悲戚。
“These things that are pleasin' you, can hurt you somehow.”
我不知道他回忆起了什么,平和的曲调倾诉着他的忧思,在这死气沉沉的夜里,如一只蝴蝶颤翅叹息。
我想为他做点什么,他突然变成了个有些失落委屈的孩子。
于是我放下酒瓶走到演奏台上,白光有些许刺眼。
我从他背后轻轻搂住他的肩膀。
“Now it seems to me, some fine things,
Have been laid upon your table.”
贾德尔的睫毛轻微地颤动着。
“But you only want the ones, that you can't get.”
我跟着节奏轻摇他的肩膀,和他一起唱着。
“Come down from your fences, open the gate.”
“It may be rainin', but there's a rainbow above you.”
贾德尔抬起头,我们笑着对视,他浅棕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潭被温暖的阳光照耀的深水。
蝴蝶在暗夜里振翅翩翩飞起,拂走轻细的忧伤。
“You better let somebody love you,
Before it's too late.”
我们笑着一起唱完了这首歌。
贾德尔的欣喜落在微眯的眼角。
他说:“你们跳舞的时候,我先注意到了那女孩儿。”
“其实后来我一直在看你。”
之后,我们在沙发上对坐着聊天,时不时哈哈狂笑,有时也对视着沉默不语。
不知不觉中东方破晓,阳光无法刺透厚重的灰白天际,只在天边留下一道奇异的白光;我们就这么闹了一个通宵。
我们都没想到能有那么多话聊,从教授到斯嘉丽再到魔法部。
联系上阿斯之后,我们得知大家在一所旅店过了夜,我们也打算去那补觉,顺便吃早饭。
走出店门,那串白色风铃发出清冷的脆响,我随之为外面的寒冷打了个哆嗦。
趁着贾德尔锁卷帘门的间隙,我得以趁着灰白的天色看清琴行的名字。
原木牌匾上用流畅柔和的字体刻着:
Luv Letter Of Sou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