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了什么?”
“问了几份档案的归档编号。四十年前的档案了,编号规则都改过好几版,我哪里记得住。”宁建设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下午下了几点雨,“我让她留了个电话,说想起来再联系她。”
“她就走了?”
“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喝了杯茶。”
宁无佐看着大母。七十三岁的老太太坐在藤椅里,薄毯盖到腰上,手放在书上,姿态和每天傍晚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宁无佐在她大母身上待了三十四年,知道宁建设说话的方式——她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但不会告诉你她怎么想。这是档案馆待出来的习惯,也是她的性格。
“大母,”宁无佐说,“你觉得那个人是真的来核实档案的吗?”
宁建设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光线在她脸上移动了一点。
“她问的档案编号,”宁建设终于说,“是异能者登记记录。早期的,手写的那些。”
宁无佐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记得那些档案?”
“不记得编号。”宁建设说,“但我记得那些档案的样子。泛黄的牛皮纸封面,左上角贴编号签。她说的那几个号段,是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那时候青岐还没有驻守处,异能者登记归口在档案馆。所有登记材料都是我一个人经手归档的。”
“那些档案里有什么?”
宁建设把书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是一本很旧的小说,封面磨得看不清字了。
“有名字,年龄,住址,能力描述。”宁建设说,“那时候的能力描述写得很随便。不像现在有什么A-级B级C级的分类,就是一句话。‘能使物体位移’‘能感知她人情绪’‘能在梦中看见远处发生的事情’。写完了,盖个章,锁进柜子里。几十年没人动过。”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薄毯上。
“那些档案,按规定在我退休那年就该移交到省档案馆了。现在有人来问我几十年前的编号,要么是移交的时候出了差错,要么是有人最近翻过那些档案。”
宁无佐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留了她的电话?”
宁建设从薄毯下面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很素,白底黑字,印着“省档案馆文献征集处方识荆”。下面是电话号码。
宁无佐接过名片看了看。纸质很好,印刷清晰。省档案馆她去过一次,几年前去省里开会的时候顺路查过一份资料。那个地方给她的印象是安静、灰尘多、走廊长得让人失去时间感。
“我明天打电话问问。”宁无佐把名片收起来。
宁建设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茶几上的书,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对话结束了。
宁无佐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宁建设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阿佐。”
宁无佐转过身。大母很少叫她的小名。
宁建设没有抬头,目光落在书页上。
“你带回来的那个海川的人说的那些话,不一定是假的。但也不一定是全部。”
宁无佐等着。
“我在档案馆待了三十四年,学会了一件事。”宁建设翻过一页书,纸页发出轻微的响声,“一份档案,光看纸面上写的不够。要看它被什么人调阅过,被归档在哪个区,旁边放着的是什么档案。档案的位置和档案本身一样重要。”
她把书页抚平。
“那个人跟你说的那些话,放在你身上是一回事,放在她嘴里是另一回事。你得自己想清楚它应该放在哪里。”
宁无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知道了。”她说。
晚饭是宁波平做的。红烧排骨,炒青菜,一碗番茄蛋汤。宁临吃了两碗饭,宁建设喝了大半碗汤,宁无佐把青菜吃得很干净。吃饭的时候宁波平说起驻守处下周要换新的考勤系统,让宁无佐提前把大家的排班表理出来。宁临说她们学校下个月开运动会,她报了个八百米,正在后悔。宁建设说后悔就退掉,宁临说退不掉,报名表已经交了。宁波平说那就跑,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宁临说妈你对我真好。
宁无佐听着她们说话,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吃完晚饭,宁临上楼写作业,宁建设下楼乘凉,宁波平在厨房洗碗。宁无佐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三楼的天台。
天台不大,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衣服,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老城区的灯光铺展在下面,高高低低的楼房,亮着灯的窗户,远处的青岐山只剩一个黑色的轮廓,山顶的电视塔亮着那盏红色的灯,一明一灭。
宁无佐把手撑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水泥墙面被白天的太阳晒过,还残留着一点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