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青衫,从破开的衣物看去,伤口已经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说道:“你的伤需要上药,耽误不得。”
路夕绝十分抗拒地说道:“小伤而已,无妨。”
“要是不上药,等伤势加重了,怕是神仙难救。”
“即便在此危难之地,男女之防,也不可破。”
宋惊落感到一阵无语,有些暴躁地说道:“像你这种人,哪会管什么男女之防,赶紧把衣服脱掉!你不脱的话,我帮你脱。”
他近乎执拗地说:“不劳费心。”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懒得和他废话,直接上前点住了他的穴道,让他动弹不得。
“你……”路夕绝气道。
宋惊落脱下他的外衫,又伸手去解他的里衣。一边说道:“你什么你?大丈夫当不拘小节,我都不怕,你这么扭捏做什么?”
废了好大一番功夫,她才将他的上衣都脱了下来。
她摸了摸鼻子,绕到他的身后,才能专心地为他上药。
在这个过程中,路夕绝一直沉默,像是已经妥协了。
他的后背被撞出了一大片的伤口,尽管如此,却还是无法盖住他的陈年旧伤。
她将药均匀地撒在他的伤口上,说道:“你的这些旧伤,像是练武留下的痕迹,但看你的样子,却又不像习武之人。”
之前在冀州看到他与刺客打斗,似乎更加难以解释。
路夕绝道:“小的时候练过几年,后来就不练了。”
他身上的一块旧伤忽然吸引了宋惊落的注意力。连她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手指有些抖。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摸着他腰间左侧的一处凸起。
路夕绝感受到了她指间微凉的触感,在这冰冷的山洞中难以抑制地瑟缩了一下。
她的眼泪在眼眶中快速汇集,喃喃道:“表哥……”
快要消散的记忆重新涌入她的脑海,像是时间深处一把钝掉的刀,不断制造着长久而又不易消磨的疼痛。
前世她四岁那年,因为太渴望外面的世界,半夜背着所有人偷偷爬上了长公主府最高的屋顶。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去的,但她实在想看一看,宋岸说的是不是都是真的。
在屋顶上,她看到了公主府门外,有一个小乞丐。那么冷的天,她已经奄奄一息了,即便残存着最后一口气,也端端正正地跪好,祈求着路人哪怕一丝一毫的垂怜。
但是路过的人全都步履匆匆,甚至路过她时还加快了脚步,像是害怕自己的那一点点同情心。
宋惊落把自己随身携带的一袋点心远远地扔给了她。
小女孩惊讶地抬起头,随即猛地扑过去,打开袋子吃了几口,之后又忽然停了下来,把剩下的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她高高地仰起头,看向屋顶上的宋惊落。她的眼神中有一万种言语表达不出的情绪,足以让宋惊落印象深刻。最后,她也只是很小声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便快速跑走了。
那时她想,外面的世界好像也没有宋岸说得那么美好。
很快,公主府的下人就发现了她。
寂静的公主府瞬间变得鸡飞狗跳起来。
长公主和驸马都不在府里,所以没人能治的了她。几个下人搭了梯子,准备爬上来接她下去。
她叫喊着让那些人别过来,否则就立刻跳下去。
下人们无可奈何,只能派人去给长公主传信。
但是谁都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太子殿下。传信的人说在半路上碰到了他,他听到这个消息,就着急地赶了过来。
他顺着梯子爬上了屋顶。
宋惊落见到有人来,不耐烦地说道:“我不是说了让你们别上来吗?”
说着,她往边缘退了两步。
看到来人,她惊讶了一瞬,问道:“表哥,你怎么来了?”
太子担忧地说道:“阿弦,你别胡闹了,我带你下去好不好?你的身子经不起吹冷风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抬起脚往他的方向走去。
恰在此时,她脚下的瓦片却忽然断裂,导致她整个人都往后仰了下去。
她倒是没觉得有多害怕,因为她也不是第一次走在死亡边缘了。她只是害怕自己死后长公主和太子会伤心,所以才一直坚持。
但她没想到的是,太子竟然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在最后一刻抱住她,和她一起跳了下去。
他将她拖起来,用自己的后背护着她,没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但因为这件事,他腰间断了一根骨头。
就是这个位置。
就是现在她手指触摸的地方。
太子还因为还被她过了一身的病气,养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有所好转。
从那以后,太子府的人就视她如洪水猛兽,无论如何都要拦着他,不让他到公主府来。
他们也觉得日子还长,日后有的是时间相见,但没想到那是二人见过的最后一面。
她终于想起来路夕绝的脸到底哪里奇怪了。根据她多年易容的经验,他的脸上应该戴了人皮面具。
只是制作这张人皮面具的人技艺格外高超,做出了世间最顶级的,也是最不易被人察觉的、会随着人的生长而不断变化的面具。
这说明,从很多年前开始,这张脸可能就不是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