葑蔚自认见过的世面不算少。
她见过北方边境的冰龙从雪山之巅俯冲而下,见过边境来的民间炼金术士把铅块变成黄金然后当场被监察院的人按在地上铐走……但她从来没有见过男人生孩子。
毕竟别人的丈夫不会给她参观,而葑蔚曾经的配偶从未生过孩子——精灵的缺陷就是这样,很神奇吧。
“竹米——”葑蔚的声音罕见地有点不稳,“你……你还好么?”
竹米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又闭上了,暗红色的卷发铺散在干草上,蜜色的脸被汗水浸得发亮。一阵更剧烈的喘息从他胸腔深处挤出来,他在干草窝里蜷起身体,双手死死抓着窝沿,指甲把压实的干草都抠松了。
葑蔚捏着那张法阵符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她对生殖医学的了解极其有限——精灵的生育过程漫长而安静,通常需要一年左右的孕期和专门的助产法阵,而由于精灵的稀少性,每个登记在册的精灵孕夫全程都由医疗部派助产士到居住地专门负责,就这样能最终成功生出存活新生儿的,也只是百分之一。
因此葑蔚压根就没指望竹米能生出来什么,只要他自己没事就行。然而仅仅是保住竹米的健康,对于一个产科外行而言也不算容易……
葑蔚疯狂检索记忆里所有关于兽人生产的碎片信息,竹米那边的喘息突然停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低沉的咆哮,这声比之前两次都短,却更有力量,像是某种全力以赴的释放。
接着,竹米的整个人往上一挺,然后——
一个东西落进了干草窝里。
粉色的,湿漉漉的。
葑蔚的脑子当机了一秒。
那个粉色的东西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到的呜咽,然后竹米已经把他抱了起来。
新生儿身上连着一条青色的脐带,浑身沾着血色的黏液。竹米把他托在手心里,伸出舌头,从婴儿的额头开始,一下一下地舔。
葑蔚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竹米舔得很认真,那双金色眼睛里的血色已经褪去了大半,瞳孔虽然还是竖的,但不再收缩成针尖,而是渐渐放宽,露出了底下柔软的眼神。
婴儿的脸被舔干净之后,葑蔚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皱巴巴的,小得好像捏不起来,头发是一层极淡的银灰色绒毛,湿湿地贴在头皮上。耳朵是尖的,比纯血精灵钝一点,但仍然是标准的三角形——是暗精灵的标志。
然后婴儿张开嘴,哭了。
那哭声相当大,在封闭的岩壁之间来回反弹,像是四面八方都有小婴儿在哭。葑蔚的耳膜都被震得嗡嗡响。
但竹米没有任何惊慌。他把婴儿抱到胸前,婴儿几乎是本能地找到了位置,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细微的吞咽声。
竹米抬起头,那张油画般艳丽的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汗水的、又甜又傻的笑容:“大人,你看——”
“真是……厉害。”葑蔚说,声音干得像磨砂纸,“生得真快……”
她深吸一口气,把法阵符塞回袖子里,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竹米,你——你感觉怎么样?需要我做什么?那个脐带——”
竹米低头看了看还连在自己身上的脐带,眨了眨眼,像是在看一个不太重要的技术细节:“哦,这个,一会儿弄断就——”
他的话断在半截,被又一阵喘息打断了。
葑蔚刚蹲下来,还没来得及伸手,然后就看到——
干草窝里又多了一个。
第二次比第一次快得多。竹米甚至没有吼叫,只是闷哼了一声,另一个粉色的小东西就滑进了干草里。
葑蔚低头看了看第二个婴儿,又抬头看了看竹米,再低头看了看婴儿,再抬头看了看竹米。
“两个?”她说,声音里所有的魔法顾问式从容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震惊,“你一次生了两个?!”
竹米已经缓过气来了。他把第一个婴儿小心地挪到手臂另一侧,腾出右手把第二个抱起来,重复刚才的流程,把第二个的小脸舔干净。
第二个婴儿的脸露出来了,也是皱巴巴的,典型的暗精灵耳朵,不过头发是浅红色的。
竹米舔干净第二个婴儿之后,把他抱着跟第一个一块喂奶。他像是在等什么,然而很久都没等到。
竹米金色的眼睛眨了眨,流露出一丝难掩的失望:“……才两个?”
「才?」葑蔚的脑海里回响了三四遍。她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
竹米垂下眼睛看着怀里两个正在吃奶的婴儿,暗红色的卷发被汗水浸透了,一缕一缕地垂在肩膀上。那两个婴儿小小的脸埋在他胸前,皱巴巴的小手攥成拳头,一抽一抽地动着。
竹米看着他们,然后抬起头,观察了一下葑蔚:“葑蔚大人,是不是吃素吃太多了……下次得给你弄点干锅鱼子补一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