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先喝点儿奶。”
她站起来的时候,白簌突然开口了:“梁同志。”
梁晰回过头。
白簌抬起头看她,眼眶里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似乎在哭的间隙里抓住了一个念头:“您……您能多待一会儿吗?”
17
梁晰陪他坐了一会儿。
白簌已经不哭了,但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偶尔用袖子蹭一下眼睛。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每过十几秒就会有一次不自觉地深呼吸,像是身体在替他把刚才哭出去的气补回来。
突然,梁晰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何星夜。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梁医生?”何星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亮,“你去哪儿了?我到你家了,没人在啊。”
梁晰清了清嗓子:“我在外面,有点事儿。”
“这么早?”何星夜的语气里没有质问的意思,更像是单纯的意外,“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做了肉蛋堡。”
“……还不知道呢。”梁晰说,“你先吃吧,我一时半会儿可能回不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
“行吧。”何星夜说,“那你记得吃饭。”
挂了。
梁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才发现白簌一直在看她。他的眼睛还是肿的,但目光已经比刚才清明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梁同志,”他问,“那是您的爱人吗?”
梁晰没过脑子就答了:“现在还不是。”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这句话有问题。什么叫“现在还不是”?那意思是以后就会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倒是先跟一个认识不到两周的高中生交了底。
白簌显然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缝隙。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很明显,只是嘴唇抿了抿,眼睑微微垂下去。但他什么都没说,反而往梁晰这边挪了一点,膝盖几乎碰到了她的腿。
梁晰看着他的侧脸,决定不在这件事上继续展开。这孩子刚没了父亲,脑子里的念头已经够乱了,不该再让他琢磨些别的。
但她也不能就这么干坐着。现在的白簌需要有什么东西把他的注意力从那个空洞里拉出来,哪怕只是暂时的。
梁晰想了想,说:“早上起来不吃饭,可能会发生低血糖。还是得吃点东西。”
白簌想说什么,却只是化成了一声抽气,不过还是站了起来:“我去煮面。”
他烧了一锅水,切了点放了不知有多久的小白菜下去,又从柜子里拿出一袋散装面饼,里面还剩两个,于是把两个都煮了。再拿了两个散装的鸡蛋,在碗沿上磕开,打进面汤里。
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在厨房里煮方便面,这个画面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他在煮面的时候是放松的,手上的动作有节奏,和刚才蜷在沙发上发抖的那个不像同一个人。
有事做就不容易瞎想。梁晰知道这个道理,她自己在牛棚里泡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面煮好了,白簌连着锅端过来,又拿了两个碗。
他让梁晰先盛。但梁晰只是舀了其中一个鸡蛋,再夹了两筷子面。
白簌没太注意到,只是把剩下的面都捞进自己碗里。
他大概是真的饿了。
18
面吃完了,白簌把碗筷收进厨房的水槽里。虽然天气很冷,但他还是用冷水直接洗了碗。
梁晰坐在沙发上,感觉到后背开始隐隐发酸。
这不是手术站时间太长导致的肌肉劳损,而是急性白血病的骨痛,钝痛从骨头的缝隙里往外渗,像是有把没开刃的刀在脊椎里一节一节地刮。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但没用——疼痛已经绕过姿势层面,直接挂在神经上了。
紧接着,发热感也来了。潮热从躯干往四肢蔓延,指尖开始发凉,后背却往外渗汗。
白细胞大概又在升了。
白簌洗好碗端着两杯凉白开走过来,看了她一眼,表情就变了。
“梁同志?”他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您怎么了?脸色很不好。”
梁晰摆了摆手。她想说“没事”,但说出来的声音有点发虚,不太有说服力。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最近有点儿感冒。”梁晰说。
免疫系统正在被恶性克隆细胞侵占,也算是一种感冒吧。
白簌显然不太信。他俯身观察了一下,又伸手去探梁晰的额头。他的手指刚碰过凉水,覆在发烫的皮肤上,温差很明显。
“梁同志……”他说,语气从紧张变成了确定的担心,“您在发烧。”
“我知道。”梁晰没躲他的手,但也没让他多放,自己抬手把他的手拿下来了,“有药,吃两颗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