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显然不是什么有钱人。不过，虽然农场的资产是集体的，但考虑到社员们去外面娱乐还是需要花钱，所以公社还是会给大家发点工资。梁晰的爱好比较安静，平时不喜欢进城凑热闹，所以这些年也攒了些钱。不算多，但如果用在救人上，也可以覆盖大部分重病的医保非报销范围了。

梁晰考虑了一下，现在对于她身份的误解，成了这个年轻人面对未来的希望。但如果拒绝了，可能等于是在他溺水时伸出一根绳子，然后又收了回来，或许伤害性更大。

算了，钱都是小事儿。

“……行。”梁晰说。

白簌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虽然这是他希望的，但真的发生了还是让他有些懵。

梁晰很快又继续说：“但是有三个条件。首先，钱算是借给你的，你该上学上学，该考试考试，毕业工作了再还我。其次，把你父亲相关治疗费用的凭证发给我，我再决定要借给你多少钱。最后——”

她停了一下，看着白簌的眼睛：“你以后，不许再去跳湖了。”

白簌那双大眼睛有点红了。他低下头，用校服的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好……谢谢您。”

9

梁晰之后又休息了两天，周一检查了那具本周要进行连接手术的培养体，下班时又被人找上门。

是个年轻男人，叫何星夜。

梁晰对他最初的印象其实不深——工伤，二十二岁，右手手指严重割伤，在县医院做了清创之后转过来做神经修复，顺便把几根断掉的肌腱也接上了。手术本身不算复杂，属于医院一个月能做十几台的那种。

但何星夜和别的病人不太一样。别的病人治好就走了，而他治好之后，先是跟医院说自己可以留下来干点杂活，被婉拒之后就开始每天在农场的生活区附近转悠。

梁晰第一次发现他没走，是在食堂端着饭盒找座位，余光扫到角落里有人面对着她，她没太认出来。第二次是在去牛棚的路上，何星夜拎着一袋水果，远远地站在路口好像在看她，她看过去的时候又转过头。第三次梁晰实在忍不住了，走过去问他：“你到底是有什么事？”

何星夜挠了挠那只修复过的手，表情有点不好意思：“梁医生，我就是想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梁晰说，“手术第二天你就说了。”

“那次不算。”他说，“麻药劲儿还没过呢。”

之后他依然偶尔出现在梁晰的生活里，有时送点儿他自己做的腌萝卜，又从腌萝卜换成了食堂不常做的手工面条。

周雅丹有一次撞见了，还揶揄她：“那个小哥儿看上你了，还不快去发展发展？”

梁晰只说：“他现在是术后依恋期，过段时间就好了。”

周雅丹摇摇头：“你也该找个正常点儿的男人了。”

她指的是梁晰前夫的事。那男人本来看着也老实，因为事故烧伤换了具长得颇好看的年轻身体，还是周雅丹做的手术。然而恢复之后就跑了，说是到南方重新嫁了个有钱人。后来公社里做事故分析，烧伤疑似是有意放火所致。

这事儿是个女人都忍不了，但梁晰在牛棚很忙，忙着忙着就忙忘了。

直到有何星夜出现。

不过，让梁晰意外的是，这次何星夜找她没有带任何东西，也没给她看什么新做的衣裳——这次他的表情很是认真，嘴唇抿着，像是揣着什么事揣了好几天。

“梁医生，”他说，“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梁晰拉开门让他进屋：“你说。”

“我有一个工友，之前在同一个工地的。上个月出了事故，钢管从高处掉下来砸到了脊椎。”何星夜的叙述方式很直接，“县医院说损伤严重，会截瘫。后来住院又继发了肺部感染，现在情况不好。”

“县医院的意思是，就算感染能控制住，以后也得躺一辈子。他今年才三十七……”何星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梁医生，公社能不能救他？”

梁晰反问：“你说的是，直接换身体？”

“对。”

“何同志，你知道我们医院的规则。”梁晰叹了口气，“意识转移项目目前只对公社内部人员开放。这不止是技术上的问题，换完身体之后，这个人怎么生活？他的身份怎么处理？现在身份证都联网了，外来的人，光我们医院没法办这个户籍。”

何星夜安静了一下，还是问：“那……能不能让代表大会讨论一下？”

梁晰看了他一眼，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