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安起初并不想让他们分开住。在他的想象里，八条小蛇应该像一团毛线球一样挤在一起睡觉，尾巴缠着尾巴，脑袋挨着脑袋，画面温馨可爱。

有天晚上，他把最小那条捞出来，放在自己的颈窝里。小蛇在他头上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蔡安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半夜他被一阵刺痛惊醒，开灯一看，小蛇正咬着他的食指，尾巴因为用力而绷成了一条直线。

“姐姐——她咬我——”

杨曼只好伸出尾巴，献祭自己的尾巴尖把那条可恶的小东西钓开。

第二天蔡安换了条蛇，选的是那条最活泼的、吃胡萝卜不挑食的。结果这条倒没咬手——她咬的是尾巴。蔡安的原形尾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晃了一下，小蛇以捕猎本能锁定目标，一口下去，蔡安从床上滚了下去。

第三天他没再捞蛇上床了。

但第四天他又试了一次，挑的是那条最凶的，就是最早咬杨曼尾巴的那条。大概是觉得“最凶的反而最有安全感”——这个逻辑杨曼没去追究，因为结果是可以预见的。半夜她听见蔡安一声闷哼，然后是尾巴抽在床垫上的声音，然后是蔡安委屈巴巴地说：“她咬我尾巴的鳞片缝儿……”

“你有点儿胖了，宝贝儿。”杨曼在黑暗中说，“所以鳞片才有缝儿。”

“可是她咬完就靠着我睡了——”

“那她还挺乖的。”

第五天，蔡安终于放弃了，老老实实让小蛇们自己睡。

之后杨曼抽空研究了一下人类养爬宠的方式，从温控加热垫到湿度计到垫材种类，最后下单了八套标准配置——人渣盒、UVA加热灯、温控器、椰土垫材、躲避屋。东西到货之后她在客厅地板上铺开，花了四十分钟全部组装好，八个盒子在电视柜旁边排成一排，加热垫的电源线用扎带整整齐齐地束在盒子后面。

蔡安蹲在旁边看她调试温控器，尾巴尖在地板上轻轻拍：“姐姐，这个盒子叫什么？”

“人渣盒。”

“为什么叫人渣盒？”

杨曼顿了顿：“因为第一个改造这种盒子用来养蛇的人类，网名叫‘人渣’。”

蔡安低头看了看那八个盒子，又抬头看了看正在认真调整湿度的杨曼，脸上露出了“好难听的名字用这么难听名字的盒子真的好吗”的表情，但没说出口。

小蛇们对乔迁新居反应良好。那条最爱咬东西的试图啃躲避屋的边缘，失败了。那条银灰色的把自己整个埋进椰土里，只露出眼睛。那条最小的在加热垫正上方盘成一坨，很快就睡着了。

半个月后，八条小蛇陆陆续续开始蜕皮。

第一次蜕皮对眼王幼崽来说是件大事。旧皮从吻部开始裂开，小蛇在躲避屋粗糙的表面上来回蹭，一点一点地把旧皮从身上褪下来，整个过程持续好几个小时。

蔡安发现第一条蜕皮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筷子走过去，蹲在人渣盒前面，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不动了。杨曼从餐桌旁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一条翘得老高、正在微微颤抖的尾巴。

“姐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什么神圣的仪式，“她在蜕皮。”

杨曼放下筷子走过去，站在蔡安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银灰色的小蛇正在躲避穴的粗糙表面上缓缓蹭着，旧皮从头部裂开，露出下面崭新的、颜色更亮一点的鳞片。

蔡安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焦，连拍了十几张。

“她好努力。”蔡安的声音里带着莫名其妙的哽咽，“你看她蹭来蹭去的样子——好小一个，但是好专注——”

杨曼叹了口气，心想小时候的蛇妖还没化形，没手确实麻烦了点。

41

当天晚上，蔡安满意地抱着手机狂点，把宝宝们的美图发朋友圈。

第一条，九张图，全是那条银灰色小蛇蜕皮的特写，从旧皮裂开到完全褪出的全过程。配文：「大女儿第一次蜕皮！超级顺利！旧皮完整无缺！宝宝太棒了！」

下一条，还是九张图，另一条小蛇正在蜕皮，配文：「老二也开始了！比姐姐晚了四十分钟！也很努力！」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八条小蛇，八条朋友圈，每条九张图，高清绝美，蛇蜕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最后一条的配文是：「老幺蜕完啦！八条全部顺利！全员蜕皮成功！！！」

过了一会，第一条下面出现了零星的几个赞，都是蔡安班上那几个跟他关系还不错的同学。然后是一条评论，来自备注名“赵柯”——他女朋友是骑鬼火的——写着：「兄弟你养蛇啊？？？」

蔡安回了一条：「是我的宝宝们！」

赵柯没有再回复。

再往后，这八条蜕皮朋友圈下面，除了赵柯那条评论之外，一片空白。

第二天，点赞数仍然没有增加。

蔡安刷新了好一次，然后问杨曼：“姐姐，微信系统崩了吗？为什么没人给我点赞？”

杨曼走过来，拿起他的手机看了一眼：“你同学可能把你屏蔽了。”

蔡安抬起头，眨眨眼：“为什么？”

“因为你一口气发了八条蛇蜕皮的照片。”

蔡安低头看了看盒子里那八条刚蜕完皮、鳞片锃亮的小蛇，又抬头看杨曼，表情真诚而困惑：“可是他们真的很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