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尾巴伸到面前，盯着那串漂亮的莫兰迪色响环，眉毛慢慢拧了起来。手指拨了拨最外层的那枚环——纹丝不动。他再拨了拨其他环，每一枚都稳稳当当的，连一点松动的缝隙都没有。

“……姐姐。”他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这个……为什么不响？”

杨曼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看似是茶，实则是放了气的可乐。

“3D打印毕竟是人工的，”她以在课堂讲绪论的语气说，“材料是树脂，跟天然角质的弹性模量不一样。要想做出能响的结构，需要每层环之间有精确的间隙，太紧了振不起来，太松了会脱落。以目前这台打印机的精度，很难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

“所以只能做成固定的？”蔡安问。

“固定的已经不容易了。”杨曼面不改色，“如果要做成可振动结构，整串环的连接方式都要重新设计，而且不能保证跟之前外观一致。”

蔡安沉默了，低头看着尾巴尖那串安安静静的莫兰迪色响环。他试着又摇了摇——尾巴尖高速振动，响环纹丝不动，看起来像在尾巴上套了一串漂亮的陶瓷珠子，安静优雅，完全没有攻击性。

“好看是好看。”他嘟囔着，摸了摸那枚灰粉色的环，“但是……不响的话，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31

蔡安对“响环不响”这件事的执念，大概持续了七十二个小时。

头两天他没事就摇一摇尾巴，发现怎么摇都没声音就放弃了，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东西转移——比如他发现学校食堂新开了一个麻辣烫窗口，比如他在网上淘到了一套二手的雕塑刀具，再比如他兴致勃勃地尝试用微波炉做蛋糕然后失败了。

但安静了不到一个星期，杨曼注意到蔡安摇尾巴的频率又上升了。

看电视的时候摇，洗澡的时候摇，刷牙的时候摇，趴在沙发上用手机看动画的时候尾巴悬在沙发扶手外面，也在摇。这似乎是一种带着实验性质的晃动，像是在反复测试一件坏掉的电器，看看换个角度、换个力度会不会突然好起来。

杨曼并没当回事。这串人工响环的设计就是响不了的，就算摇一万次也响不起来。

又过了两周，某天下午，蔡安在厨房做晚饭。

锅里炖着西红柿牛腩，灶台上摆着一盘切好的土豆丝，泡在水里去淀粉。蔡安系着那条粉色的荷叶边围裙，左手拿着手机看菜谱，右手拿着锅铲，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晃来晃去，又开始摇晃起静音的尾巴尖。

然后突然间——

“咔。”

一声脆响，像是有人掰断了一根塑料尺子。

蔡安愣住了。锅铲悬在半空中，他慢慢地把尾巴翘到身前，盯着那串莫兰迪色的响环。刚才那个声音——他听到了，但是他不能确定。毕竟这串响环一直都是沉默的，他已经开始接受“好看但不响”这个设定了。

他又摇了一下。

这次不是脆响，是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树脂环互相碰撞的声音和天然角质完全不同——天然角质的声音是沙沙的，低沉而柔和，像干燥的豆子在竹筒里晃；而树脂的声音则像把一把塑料珠子用力砸在玻璃板上，噼里啪啦，又脆又亮。

蔡安又惊又喜，尾巴摇得更用力了。

然后又一枚环也松了，接着是第三枚、第四枚……莫兰迪色的环串从一个整体裂成了好几节，每一节都在高速振动，每一枚环疯狂撞击着相邻的环，从上到下不同大小的环各自发出不同频率的声音，在厨房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弹射。

杨曼原本正躺在床上，拿手机远程连着计算中心的服务器下载抗体结合模拟的数据。屏幕上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七十八，网络不太稳定，速度在两百K到八百K之间波动。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连续不停地响声，跟火灾警报器有99.99%像。

杨曼从床上弹起来，踩着拖鞋冲出卧室，第一反应是厨房着火了。

她跑到厨房门口，看见蔡安站在灶台前，锅铲举在半空中，脸上是一种介于狂喜和惊恐之间的表情。他的尾巴高高翘起，那串莫兰迪色响环正在剧烈振动，声音比生科楼的火灾警报还亮。

“姐姐！”蔡安转头看见她，声音里带着兴奋，“响了！它响了！！”

他显然把这个当成了一项重大科学突破，尾巴摇得更加卖力。整串响环噼里啪啦地响着，西红柿牛腩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组合成一首聒噪的交响乐。

杨曼感觉到耳膜都在震。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她设计这串响环的时候，在每层环之间加了五条内骨，把所有环连成一个整体。内骨的厚度是零点四毫米，材料是标准树脂，抗剪切强度是四十五兆帕。按照她的计算，日常晃动的应力远远达不到这个数值。

她没算到的是蔡安的执着。

一个人如果真心想把一件事搞砸，任何工程设计都挡不住。

“行了行了行了——”杨曼走过去，伸手握住那条正在狂抖的肥尾巴。响环在她掌心里又挣扎着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

蔡安满脸通红，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不好意思：“姐姐你听到了吗？真的响了！虽然声音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听到了。”杨曼无奈地叹了口气，“而且邻居也会听到了，接下来可能会有人在单元群里问是谁家在装修。”

蔡安的尾巴尖在她手里不好意思地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