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司舟的表情微微开始松动,目光在林知微脸上停留了两秒,又很快移开了。
会议结束的时候,办公室的气氛终于缓和一些。
程杰把沈司舟引往会客室方向,显然是还想聊点什么。
张盛对林知微使了个眼色,“把沈总的茶杯拿过来,再添点茶送到会客室来。”
林知微愣了下,连忙去拿茶杯。握住杯耳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他刚刚握住杯子低头喝水的样子,没来由得就觉得有些烫手。
掀开盖子,就见里面的水还剩大半,杯壁上贴着几根绿色的茶叶梗,卷曲的,是碧螺春。
她长睫扇动了下。
把残茶直接倒入垃圾桶里。重新拿了个杯子,泡了杯滇红。
会客室里,程杰的秘书正给领导们发打印好的材料。
是一个高校的经管论坛活动。
程杰心知冒昧,但碍于学院的校长之前介绍了一个大客户,听闻他们跟沈司舟相熟,希望邀请沈司舟做分享,只好择机开口。
“沈总,这个校企活动是复旦大学经管学院举办的,不知您是否有兴趣参加?正好给这些象牙塔里的名校学子解解惑。”
沈司舟没接话,似在沉吟。
这些年他深耕海外市场,低调内敛,连财经杂志的访谈都接的少,对这种活动意兴阑珊。
但他素来谦虚,认真的说,“学校盛情邀约是我的荣幸。只是我没有登台讲学的经验,怕误人子弟,只能敬谢不敏。”
程杰没再多言。
沈司舟本就是如今投资界的重量级人物。加上家世清贵,饶是他费力打入京圈也够不着此等人物。
若不是恰巧宏远集团开拓上海市场,只怕今日的会谈不过是天方夜谭。
他深谙商务社交之道,不着痕迹的开始聊其他的工作事项。
林知微端着茶杯,推门进去。
见沈司舟正低头回复信息,抿起唇,走过去把茶杯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
“沈总,您的茶。”
他手指顿住。
抬眸看了她一眼,又收回。
目光落在她掀开杯盖的手上,最后落在杯中。
茶杯热气升腾,里面深红色的茶梗有些还没完全冲泡开来,在茶水里浮浮沉沉着。
他看了一瞬,轻声说,“谢谢。”
那语气与刚才对程杰秘书道谢时,并无二致。
她怔了两秒。
有些木然的退出会客室。
这一天,林知微工作的心不在焉。
虽然在忙,但心思一直在手机上。
时不时就要打开看一眼,尤其是出现信息提示,更是会下意识点开,只是每次都是失望。
下班后她把手机塞进包里,神色郁郁的挤进地铁,一个半小时后,被这条地下铁路运送到了浦东的郊区。
电梯楼,两室一厅的房子,她换了睡衣,也不想吃饭,就这么窝进落地窗前的躺椅里,头枕在膝盖上,看着不远处马路上彷佛永不停歇的车流发呆。
她看上去有些倦色,妆有点晕染了,黑眼圈异常明显。
上海8月依然是酷暑,客厅的空调开到了16度,冰冷的像另一个世界。她窝在椅子里,一动也不动。
她头发很长,就这么垂在空中,因为太硬,发梢的波浪卷已经没了形状,在空中胡乱散开。
小时候外婆给她梳头发常说“头发硬的人脾气也硬”。
大概是这样吧,她总是很大胆,有自己的主意,青春期更是为此吃了不少苦头。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她拿起包,掏手机时,看到里面躺着的怀表,手指顿了下,还是没忍住拿了出来。
是贺梅的电话。
她犹豫了下滑动了接通键,“喂,梅姨。”
另一只手里还攥着怀表。
“知微,国庆节回北京吗?阿姨亲自下厨给你做好吃的。”
林知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一只手下意识摩挲着表盖。
表盖光洁锃亮,犹如一面照向过去的镜子。
镜子里是10岁的小小的林知微。
母亲未婚生子,她从小被丢给外婆抚养。10岁那年外婆病逝,她又被托付给沈奶奶,3年后沈奶奶也离开了她。
葬礼上沈奶奶的孙子,沈司舟把她接回家,从此她彻底成了沈家人。
沈司舟有自己的房子,大部分时间她都跟着他单住,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沈家,但沈平山和贺梅却把她视如己出。
第一次来例假,她弄脏了裤子,不好意思告诉沈司舟,还是贺梅给她解围。
平时贺梅也会给她买衣服送礼物,甚至太太圈办茶话会,也有时会带上她。
对别人介绍起来都说,“这是我家小女儿,司舟的妹妹。”
即便是6年前她离开他们去了英国,贺梅和沈平山也依然惦记她。
不仅逢年过节会电话寒暄,连她过生日、升学都会寄礼物甚至打钱,比她亲妈还要称职。
胸口莫名被堵了一下。
“你看你,回国工作也快半年了,还没回过北京,司舟这几年也一直在美国,你们兄妹俩也很多年没见面了吧?”
林知微眼前闪过白天会议室里那张冷淡疏离的脸,脸色变了变,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眸中涌起复杂的神色。
她捏了下掌中的怀表,抬手打开表盖,清越的滴答声瞬间流泻出来。
目光停留在表盘上。
银色珐琅表盘上蓝钢宝玑指针,正轻巧的转动着。
最下面6点钟的位置,镶嵌着独特的音乐符号,显然是精心定制的。
而表盖内里,还有一排隽秀飘逸的拉丁文,正反射着日光。
To Lzw.Carpe Diem.
活在当下。
她猛的关上表盖。
沉默了两秒。
那边贺梅又说,“你叔叔每次看到黑胶唱片都忍不住买回家,说是知微喜欢的,做音乐用的上。正好你这次挑挑,有喜欢的带过去上海。”
她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高中毕业时把上海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拿去沈家时,他们欣慰的笑从眼前一闪而过。
她没告诉梅姨她留学后换了经管专业。
音乐梦想早已被她尘封。
但在他们的记忆中,她还是那个天马行空的音乐少女。
她冷静了两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不出太多异样。
“梅姨,我也很想回去看望您和叔叔。只是最近工作太忙了,国庆节如果不加班的话,我提前告诉您。”
梅姨笑着说,“好,不急。年轻人拼事业也很正常,但要注意身体。”
“昨天我跟司舟也打电话了。说你好不容易从英国回来了,这个国庆节尽量抽空回家一趟,他已经答应了。”
贺梅顿了下,“知微,你哥哥其实也挺挂念你的。”
林知微怔了两秒。
白天他那句客套的“谢谢”突兀的回响在耳边。
快的像是她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