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应雪顺势直起了身,他比贺椽高大,被抱着有些别扭,“刚才听船家说周边商船在叫卖西南一带的照水梅,我记得你爱吃这些。”
贺椽确实挺喜欢果干梅子一类的零嘴,“你怎么知道?”
东南一带盛产话梅,盐渍的最好吃,年节时恩荣山庄的外门弟子能去管事处领一小袋做彩头。
贺椽那时候舍不得吃,总是藏起来等生辰的时候分给师弟师妹。有时候随管事下山,车马劳顿或是上船的时候也会得几颗,吃了能消头晕的症状。
盘水村也有梅子树,只不过他几乎吃不着,大多数一长出来就被贺见山拿去泡了花雕。
宁应雪手边摆着那盘黄澄澄的梅子,他知道贺椽大概是忘了,低声道,“我猜的。”
“我倒是记得你不爱吃酸的。”贺椽慢悠悠地开口,
“小灵儿倒是挺爱吃的,去临安的时候怕你们晕船,我特地跟管事要了一袋。平时抠得跟什么似的,一听你的名字就大方了,没想到你不爱吃,便宜了那帮毛猴。”
宁应雪转头盯着他看,贺椽见他那样没忍住笑了声,“阿雪,我虽然年大了,但记性还可以。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在问鼎台上挑了戚元廷的金冠呢.....”
贺椽啧啧两声,“十一岁就冲冠一怒为红颜,后生可畏。”
宁应雪没理他的调戏,“戚元廷给你的信里说了什么?”
“说到这个......”贺椽把那些信递给了宁应雪,他叹了一口气。
“戚小宫主不知道我出身恩荣山庄,他说放《瑶阙》的溶洞机关重重,除了一个叫张朝元的弟子外没人活着走出来过。但你师姐告诉我,戚元廷的老子说春堂主人去过还留下了半张面具。”
戚元廷字如其人,笔迹狂放,宁应雪皱着眉看了几页,然后问贺椽,“你信戚元廷还是信戚方琳?”
信戚方琳,就是相信明姝楼曾假冒春堂主人盗过《瑶阙》,而戚元廷向他们隐瞒了明姝楼盗宝一事。信戚元廷,就是相信戚方琳出于某种目的作假,向太微递出消息以求追捕春堂主人。
贺椽的答案也简单,“我为什么要信戚方琳?戚小宫主嘴巴不饶人,但你我都明白他其实是个老实人,更没必要骗我。他要是知道春堂主人去他家偷宝贝还留了片面具,早杀到越州来兴师问罪了。”
宁应雪知道贺椽对戚元廷的评价绝无偏颇。要说耍心眼,这位戚少宫主还真比不过他父亲。
戚元廷行事作风一直都是风风火火,有仇必报。不论当年还是现在,一点都没长进,难能可贵。
“戚方琳在北地风评一直不佳,生了个儿子倒是率真。”贺椽认识戚元廷对浮玉宫也算有点了解。
戚方琳看重世家,北地平民散人对此多有不满,这种不满直到戚元廷接手浮玉宫,重整宫中事务才慢慢淡去。
这些年浮玉宫虽然还是以世家弟子为主,但已然开始接纳江湖散人。张朝元便是其中之一,也难怪松长慈会信了松霓涯的谎话。
莫说贺椽与戚元廷相交甚笃,光看世人的说法他也更愿意相信戚元廷。
宁应雪突然道,“这些年戚方琳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找我的目......”贺椽抓了个梅子在掌心捏紧,迟疑道,“不会吧......”
戚方琳病重肯定想找活路。
栽赃春堂主人只有一种有些荒谬的可能。“郑竹”这个身份已经暴露,他当年的死而复生太过离奇,所以被盯上了。
宁应雪记得当初郑竹身边有不少师兄弟,提醒道,“当初你在恩荣山庄有没有特别熟悉的人?”
“熟悉到九年后能认出我的人......”
贺椽看着那颗梅子和自己因练假邀月剑撞弯的小指手骨,若有所思。
当年去临安的船上,娃娃脸的少年抱着胳膊说他不该骗楚湘灵。后来他被辜负整日浑浑噩噩,也是他抓着自己去山上见到了白彦在堂中交付风凌波与姚采盈定情之物。
李小棠和他同吃同住多年,熟悉他的一举一动和伤势。
旁人认不出九年后的郑竹,他不一定。
贺椽深吸了一口气,他是真没有想到这一茬。
当年贺见山灭了恩荣山庄回来告诉他大仇报了。他抓着贺见山质问他为何要烧了石笕岭,烧了恩荣山庄满门弟子何去何从?
贺见山那天难得冷了脸骂他妇人之仁,又道傀儡术这种东西决不能留,烧山是最快的办法。
“我当时很担心李小棠和其他弟子,贺老头看我在屋里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才肯告诉我太微的人已经赶到山下把他们安顿好了。他前半生作恶多端,义母临死前他发过誓,此生不再滥杀。恩荣山庄除了姚氏父女,他一个都没动,都好好活着。”
“张朝元能去浮玉宫,李小棠也能,后来他认出了我,把我的事告诉了戚方琳。”
贺椽眉头越皱越深,很快他自己先否定了这个念头,“不可能,李小棠不是这样的人。”
李小棠不可能出卖他。
“到了乌麟城,我会让北地的道观去浮玉宫找找。”
宁应雪没说李小棠是怎样的人,他并不熟悉李小棠,只记得是个圆脸的少年。他道,“若是戚方琳真是听了他的话在找春堂主人,总会有线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