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旺被安顿在了江又霜的院子里。
这个孩子什么对自己给拈花大师下毒一事供认不讳,但他对此毫无半点愧色,反倒提起一次哭喊一次。
“我没错!!是他杀了我娘的丈夫!我才变成沈吉的儿子!”
沈旺砸光了屋子里他能砸的所有东西,被瞿临月点了全身大穴丢在榻上。他只有脖子和嘴巴能动,却一刻都没歇过。
江又霜坐在沈旺对面,慢悠悠地用这屋子里唯一活下来的炉子烹茶。她闻言顿了顿,没出声,继续晃着那一小碗清苦的茶叶。
瞿临月额头青筋直跳,她的道袍箭袖被沈旺硬生生扯下来一片,只剩几缕碎纱颤颤巍巍地挂着。
宋知微缩在一边不敢动,他一贯不会和小孩子打交道。他妹妹宋观镜那种天生安静的还行,沈旺这样的简直是能要了他的命。要不是沈旺是个小孩子,宋知微毫不怀疑他师姐的相思剑会割了沈旺的舌头。
“她们是好人!!她们说会杀了沈吉!!你们是坏人!你们要送我回去!”
“你们是坏人!!你们还杀了长慈姐姐!!”
沈旺边嚎叫边吐口水,四肢胳膊动不了就拼命转着脖子。
江又霜不动如山,瞿临月终于忍不了了,她怒目望着沈旺道,“松长慈没死!”
“你骗人!”沈旺完全不信,哭嚎着,“我看见穿着你们衣服的人在桃花庙杀了她的...她在流血。”
“你懂什么?怎么好赖不分呢?我师叔那是在救她!”
瞿临月跟沈旺是解释不清的,她没想到有人七八岁还分不清是非好歹,只好耐着性子道,“现在能救你们俩的只有我们这群‘坏人’,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出了这个院子想杀你们的人多了去了。松长慈做了坏事,她只有醒过来以后将功补过。你是个小孩,太微不会与你计较,等明姝楼伏诛,自然有你的去处!”
“我不信!她们不会杀我!!”沈旺又开始尖叫,那声音凄惨尖锐,叫得宋知微都快退到墙根。
“她们要帮我杀沈吉!她们没有害我!你是坏人!你下毒害我我不能动!”
“你师叔也是坏人!他杀了长慈姐姐!”
“......”
瞿临月攥紧了拳头,她说的话等于白说。沈旺现在就是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问不出来的状态。
明姝楼把他拐过去就做得万无一失。这孩子除了知道自己下毒以外,对凶手,明姝楼,给他毒药的女人一个都不清楚,只知道一个劲的大喊大叫。
“临月去换身衣服,然后歇着吧。”江又霜轻轻盖上了茶碗,水汽氤氲上来,像是起了阵雾。
她越过这阵雾看榻上还在拼命挣扎的沈旺,眼里沉沉的。在带孩子这件事上她比瞿临月和宋知微的经验要丰富得多,知道再让瞿临月审下去只会适得其反,沈旺现在根本开不了口。
宋知微早就对这场景退避三舍了,他忙不迭对自己的师父行了个礼,“是。”
瞿临月抓着自己剩下的半片纱袖杵在那儿没说话。
她心里知道江又霜比自己本事大得多,可还是不太放心,因此不太想走。还是宋知微晃了晃她的衣袖小声提醒道,“师父让我们回去。”
房门关上了。
瞿临月站在廊下与宋知微大眼瞪小眼。
不知怎么回事,桃花娘娘庙那夜大雨后,春过的武陵好像一夜回寒,风声呼啸不止,头顶上的天一到傍晚就乌云密布像要下一场暴雨。
瞿临月看了眼院子里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桃树,抱着相思剑闷声道,“你去歇息吧,我在这守着。”
宋知微道,“师姐,这外头马上要下大雨,你衣服还破着。”
“没事,袖子而已。”瞿临月靠在了门上,她在太微时就觉得这个书生模样的师弟有些婆妈,吩咐道,“你要累了就先去歇着,不用管我。”
宋知微看了眼身侧紧闭的朱红门扉,眼皮垂了下去,他似乎是迟疑了一下才道,“师姐,师父不用你担心的,沈旺再怎么闹也不过是个孩子。但松长慈那边走不开人。”
天际隐隐雷鸣,有细雨飘到了廊下,瞿临月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宋知微抓紧了自己岳川,看着有些谦卑,“师叔和贺公子已经守了一天,晚上换咱们的弟子守。这次来的人不多,我武功不如你,怕万一出什么事应付不来。”
瞿临月跟着宋知微去了松长慈的院落。
朱门内,江又霜端着一碗烹好的茶走到了床前。
沈旺仍然在挣扎喊叫,像是不知道累一样。
他是真的很讨厌穿这种道袍的人,桃花庙里他亲眼所见松长慈吐了一身的血,她的长刀也落在了穿道袍的人手里。
他在野地里在鸡棚里和畜生一起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过过在武陵这么好的日子。刚才那个女人说他好坏不分,是,他是不懂善恶是非,他只懂谁对他好,谁救他于水火,他便跟着谁走。
“败败火吧,喊这么久也该累了。”江又霜笑着将茶送到他嘴边,她对小孩子总是有一份怜悯在,动作说得上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