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查笔迹。”陆骁然说,“你把信的内容说给我听,我让人比对。”
苏棠愣了一下:“你有人能查笔迹?”
“部队有这方面的人。文书、档案、笔迹鉴定,都能做。”
苏棠想了想,把两封信的内容大致复述了一遍。
陆骁然听完,沉默了片刻,“这笔迹习惯,我好像见过。”
苏棠睁大眼睛:“你见过?”
“不确定。”陆骁然摇头,眉头微微皱着,“但有几个字的写法,跟一个人很像。比如这个‘的’字,中间是一横——一般人不会这么写。”
“谁?”
陆骁然没回答,只是说:“等我查清楚了再告诉你。”
苏棠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季守谦已经被判刑了,不可能写信。继母李氏没这个文化水平——她小学都没毕业,“的”字都会写成“白勺”。苏德胜是数学老师,字迹工整,不会故意写歪。
那会是谁?
陆骁然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出门了。苏棠迷迷糊糊地听到院门响了一声,翻了个身,摸到身边的被窝已经凉了——他走了有一阵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床头柜上照例放着一杯水,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她拿起来看,上面写着:“我去团里,晚上回来,别担心。——陆”
只有十几个字,但苏棠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
“别担心”三个字,说得轻巧,但她知道,他说“别担心”的时候,意味着他已经把这件事揽过去了。他会去查,会去想办法,会把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揪出来。而她只需要做一件事:别担心。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二十多张了,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像是一叠薄薄的情书。
苏棠不知道陆骁然是怎么查的,也不问。
她只知道,接下来的几天,他回来得更晚了。有时候她睡着了,模模糊糊感觉到他躺下,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有时候她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客厅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能看到昏黄的光。
她有一次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陆骁然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几张纸,眉头紧锁,像是在研究什么。灯焰跳了跳,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苏棠觉得那不是在看文件,而是在看一份作战地图,在推演一场战役的每一个细节。
她没打扰他,悄悄回到床上,继续睡。
但第二天早上,她发现床头柜上的水杯旁边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等我,先睡。”
苏棠看着那五个字,心里又暖又酸。
苏棠后来才知道,陆骁然查案的方式,是从笔迹入手。
他把两封匿名信的内容默写了下来——尽量还原每一个字的笔画、结构和书写习惯。然后他拿着这份默写稿,去找了团里负责文书工作的干事。
那个干事姓马,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说话慢条斯理。他在部队干了二十多年文书,看过的文件、经手的档案堆起来比他的人还高。他有一个特殊技能——辨认笔迹。不是专业的笔迹鉴定专家,但干了这么多年,经手了那么多文件,谁的字有什么特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团长,这笔迹确实有人为改动的痕迹。”马干事指着那几个字说,“除了这个‘的’字,还有这个‘我’字,撇的走向跟正常书写不一样,正常是往左下方撇,这个是往正下方撇,很别扭,应该是用左手写的。”
陆骁然看着那几个字,眉头紧锁。
“能看出是什么人写的吗?”
马干事摇了摇头:“改动太大了,看不出原本的笔迹。但这种书写习惯……”他顿了顿,指着那个“的”字,“如果她平时就是这么写,那这个人的笔迹特征就非常明显。整个华西军区,我经手过的文件里,只有一个人是这么写‘的’的。”
陆骁然的眼睛眯了一下:“谁?”
马干事翻出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表格,指着上面的签名:“季守芳。县供销社的会计。她经手的报销单据,签字都是这个习惯。
陆骁然拿起那张表格,看了一眼签名,又看了一眼匿名信上的字迹。
虽然不是同一个字——一个是“季守芳”的签名,没有“的”字——但写“芳”字的草字头的方式,跟匿名信上某个字的偏旁写法完全一致。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季守芳,季守谦的姐姐。
陆骁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季守谦被抓的时候,季守芳来过部队——不是来求情,而是来闹。她站在团部门口,哭天抢地,说陆骁然“仗势欺人”,说他“陷害忠良”,说他要“断她季家的香火”。
警卫员拦着她,她不走,一直闹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是胡师长亲自出来,说“再闹就按扰乱部队秩序处理”,她才灰溜溜地走了。
陆骁然当时没把她放在心上。一个失去理智的姐姐,闹一闹就过去了。他没想到,她会把仇恨转移到苏棠身上。
他拿着那张表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表格还给马干事:“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明白,团长。”
陆骁然走出团部,站在操场上,点了一根烟。
冬天的风很大,把烟雾吹得四散。他很久没抽烟了——平时不抽,只有遇到棘手的事才会点一根。火光在风中明明灭灭,烟草燃烧的声音细微而短暂。
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良久,陆骁然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他知道,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不能再让季守芳躲在暗处,一封一封地写信。谁知道她下一封信会寄到哪里?寄到部队?寄到省军区?寄到京北?
他转身走回团部,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