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11日，叶一言生日当天下午，李江哲宿舍。

“叶一言，你不许愿吗？”李江哲很郁闷，因为叶一言居然略过了许愿的步骤，准备直接切蛋糕了。

“我…”叶一言拿餐刀的手悬在空中，她在想要怎么解释时，聊天小天才肖莉莉翻了她一个白眼，抢着对李江哲说：“江哲姐姐！我们言言从小就不喜欢许愿不喜欢生日蛋糕呢！”

“啊？”李江哲迅速收回正准备往生日蛋糕上插生日蜡烛的手。

肖莉莉看戏不怕台高，故意问：“江哲姐姐！这个蛋糕是「手作工坊」的吗？”

李江哲勉强一笑，“嗯。”

“哈哈！”肖莉莉赶紧对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的叶一言说：“目前南城只有两家「手作工坊」！他们家的生日蛋糕要提前半个月预定！而且最近的那家「手作工坊」距离这里有十公里呢！”

听到这话，叶一言哪里还顾得上表情管理，她震惊地问：“你下午翘课了？”

李江哲摆摆手，“没事，都是无关紧要的课。”

认识了几个月，叶一言和肖莉莉都知道，再无关紧要的课，李江哲也从不缺席。这次为什么破例，是因为李江哲早就在她们互通生日的时候说过，虽然她没来得及给肖莉莉过17岁生日，但一定会给叶一言过17岁生日。

“我没想到你会记得我的生日。”叶一言很意外，李江哲故作轻松地说：“你11月11日，我1月1日，想不记得很难啊。”李江哲刚说完，肖莉莉立刻问：“江哲姐姐！那你还记得我的生日吗？！”

“7月31日。”李江哲说：“如果有机会，我明年想见证你的十八岁。”

肖莉莉兴奋地回道：“江哲姐姐！你必须要见证啊！明年我爸妈会给我大办特办18岁生日！到时候你就坐我左边！叶一言坐我右边！你一定要见证我比叶一言先成为大人！”

李江哲先答应下来，“好，到时候我一定去。”

做好明年的约定，肖莉莉就把凳子往李江哲身边挪了挪，而后清了清嗓子，说：“江哲姐姐，我们言言今天之所以这么没眼力见呢，是因为我们上初中后，就没人给她买生日蛋糕了。”

“啊？”李江哲郁闷的心情瞬间散了，她问坐在对面的叶一言：“你爸妈不是对你挺好的吗？是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吗？”

“呃…”叶一言在思考，肖莉莉赶紧催：“你说啊！你快说啊！”

可是叶一言不仅说不出来，连一双藏在长发里的耳朵都红了。“哈哈哈哈哈哈！”肖莉莉毫不客气地说：“你现在终于知道你自己究竟有多欠揍了吧！”

李江哲一看肖莉莉的反应就知道她肯定想多了，果然，肖莉莉马上说：“江哲姐姐，我们言言从小就觉得过生日对着蛋糕许愿这个行为很蠢。我俩上小学的时候，每次她过生日，一到对着蛋糕许愿的环节，她就非要说怪话惹叶阿姨生气，反正她的生日宴闹到最后都是叶阿姨要揍她，我妈上去劝，每年如此。所以我们上初中后，叶阿姨就不给她买蛋糕了，没想到她居然舒服了，从此我们也能在她的生日宴上开开心心吃饭了。”

听到这话，李江哲幽幽地说：“看来今天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该提前问问你。”

“哈哈哈哈！江哲姐姐！你问我我也不会告诉你啊！”肖莉莉抱起双臂，得意地问叶一言，“怎么样，你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没有？”

叶一言没搭理肖莉莉，而是放下餐刀，拿起一根生日蜡烛插在生日蛋糕上。紧接着，她又拿起桌上的打火机，说：“从前我只有目标，而目标，需要通过行动来实现，所以我不做许愿这种自欺欺人的事。”

肖莉莉安静看戏，李江哲却来劲了，她问：“那你现在这是在干什么？你要自欺欺人了吗？”

叶一言不回话，但是“咔”一声，她按下打火机点燃生日蜡烛。然后“啪”一声，打火机被她丢在餐桌上。最后“咚”一声，她双手合十，闭上双眼许愿。三秒后，她睁开双眼，“呼”一下吹灭了生日蜡烛。

李江哲被叶一言这一套动作逗笑了，她说：“你哪怕把眼睛多闭一会儿，我都不会觉得你在敷衍我。”

“我没敷衍你。”叶一言也望着李江哲笑，她含笑的眼睛不清白，说出来的话更不清白，“我不可能敷衍你，因为我许了一个和你有关的愿望。”

片刻间，李江哲的笑容僵在脸上。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小小的宿舍里，一直在看戏的肖莉莉也放轻了呼吸，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李江哲压住心中那股熟悉的，怪异的感觉，直视叶一言那双像漩涡一样的眼睛，冷静地给双方铺下台阶，“都说艺术生比同龄人早熟，我觉得你更夸张，你常常给我一种你比我大的错觉，你哄小妹妹啊。”

棋逢对手，乐趣无穷。所以这台阶，叶一言只想下一半，她问：“那我叫你一声江哲姐姐，你会喜欢听吗？”

“呵呵～”肖莉莉没忍住，笑了一下。李江哲保持冷静，回道：“你愿意叫，我当然喜欢听，但怎么办，我觉得你做不到，或者你现在就叫一声给我听听，友情提示，我要听那种有感情的，不要敷衍的。”

叶一言没声了。“哈哈哈哈哈哈！”肖莉莉再也忍不住，直接爆笑起来。马上，李江哲弯腰把地上的小纸袋递给叶一言，故意说：“莉莉说你平时只听古典乐，这是一张粤语专辑，专门写给人类听的，我也不知道女神你看不看得上，反正，送你了，祝你17岁生日快乐。”

叶一言接过纸袋，淡淡一笑，而后用饱满的感情说：“谢谢江哲姐姐，我晚上回去就听。”

“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的人，她是个谜。接下来没过几天，肖莉莉和叶一言就到京城做艺考前的封闭式集训了。没有人不习惯，晚餐从三个人变成两个人再到一个人，也没有什么问题。人要合拍，总有相似，她们都不是多愁善感的女孩，她们没那个闲工夫胡思乱想。

11月底，南城传媒大学大二新闻系举办了一次“社会实践调研”比赛。那次比赛设金奖，银奖，铜奖以及优秀奖。金银铜奖项有奖金，奖金金额分别是三千元，一千元，八百元。

李江哲对比赛毫无兴趣，但她想要奖金。所以她连续半个月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赶第一班公交到离学校七公里外的菜市场看人杀猪。她每天拿着录音笔问屠夫，“你的梦想是什么？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不同的屠夫，根据每天心情，会有不同的答案。李江哲在菜场忙了两周，终于有一天，某个接受采访最多的屠夫烦了，举着砍刀说：“小姑娘！你不买猪肉就不要在这里瞎捣乱好吧！谁会在冬天的大清早五点半跟小姑娘谈论人生啊！有病吧！再说了这人生它是一两句话能讲得清楚的嘛！”

就这样，磕磕绊绊的“社会实践调研”结束。李江哲对手里的素材非常不满意，虽然她知道这次社会实践调研本质上没有意义，但为了奖金，她必须让她的调研报告有意义。随着比赛截止日期的临近，她的调研报告依然是空白文档，就在她一筹莫展时，叶一言给了她灵感。

其实叶一言到京后，每天都会给她发短信。她们和普通的女孩没什么不同，她们聊吃喝玩乐，聊粤语歌，聊艺术，聊一些没有营养的东西，偶尔也会聊人生。

李江哲从不迟钝，但她拿不准，所以她陪叶一言玩游戏。这个游戏的核心玩法，叫“师夷长技以制夷。”意思就是既然她处理不了叶一言，那她就不处理，她把叶一言故意发出的信号全部抛回去，她让叶一言自己处理自己。说穿了，她对叶一言是有好感的，可惜，她对自己从来诚实，她从不夸大自己的感受，也从不相信什么缘分抑或是命中注定。她们之间是奇妙，但仅此而已。她之所以愿意陪叶一言玩游戏，是因为她怀疑叶一言对她，似乎也有相同的感觉。这很微妙，像在博弈，目的是赢。

一周后，南城传媒大学官网公布了大二新闻系“社会实践调研”比赛获奖名单，并展示金银铜获奖者完整版社会实践调研报告。学校官网主页banner，李江哲的社会实践调研报告介绍图上打了一个「金奖」标签，但她的社会实践调研报告，大二新闻系的同学们都看不懂。同学们觉得李江哲好像表达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表达，倒是那些和新闻学有关的车轱辘话在报告中反复出现，显得这份报告格外高深莫测。

获奖结果公布的当天上午九点，李江哲到校领导办公室领奖金和荣誉证书，那时新闻系的几位老师也在，等老师们一一说完自己对李江哲写的那份社会实践调研报告的感受，时间已经走到了中午十二点。

李江哲出领导办公室的时候感到十分心累并在心中暗暗定下计划，下次比赛，她绝不再写这种她自己看不懂，但每位老师都觉得自己看懂了的玩意。什么玩意，狗屁不通。

“叮叮叮叮…”李江哲没走几步，裤兜里的手机响了，是肖莉莉。

“江哲姐姐，你在干嘛呀？”肖莉莉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有活力。李江哲边下楼梯边回道：“准备去食堂打包午餐回宿舍吃，你吃了吗？”

“还没呢，不知道吃什么。”肖莉莉在电话那头抱怨，“我真的是服了京城了！这里简直就是美食荒漠！我每天都在为吃什么发愁！”

李江哲故意逗肖莉莉，“听你这么一说，我决定去食堂打包一份冒菜，冬天和冒菜很配。”

“江哲姐姐！你好过分啊！”肖莉莉嚎完，马上说：“不过京城的冬天挺好过的，虽然室外很冷，但室内暖气充足，我在室内都穿短袖哦～这边的暖气片比我南城家里的暖气片牛多了！”

李江哲笑了笑，说：“这么好，我还没见过暖气片呢，好想体验一下冬天在室内穿短袖是什么感觉。”

肖莉莉顿时来劲，“江哲姐姐！你大学毕业后来京城发展啊！你是学新闻的，全国的新闻人才都在京城！更何况是你这种顶级人才！你就该去京视！去最牛的地方！到时候我和叶一言做艺人，你做媒体人，我们以后一起在京城干大事！”

李江哲笑得很开心，“我觉得你这个提议很不错，不过你怎么突然有时间给我打电话了？”

“呜呜呜呜呜…”肖莉莉边假哭边说：“老师刚刚把电话还给我们了，但用完又要上交，呜呜呜呜呜…”

“最后的冲刺阶段，你一定要努力，千万别掉链子，等你艺考回来，我请你吃火锅。”不知不觉，李江哲已经走到了食堂门口。

“知道啦姐姐！那我有时间再给你打电话，我去吃饭了！你也快去吃饭！拜拜！”肖莉莉说完就挂断了电话。电话断线后，李江哲并没有收起手机，而是站在食堂门口发了一条短信。

「莉莉说她的手机上交了，为什么你一直在用手机？」

二十分钟后，李江哲在宿舍吃冒菜的时候，收到了短信回复。

叶一言：「因为我带了两部手机，你吃午饭了吗？」

李江哲放下筷子，用两个大拇指快速打字，「正在吃，莉莉知道你带了两部手机吗？」

电话那头的叶一言很快回复，「她知道，毕竟我俩住一个宿舍。」

“呵～”李江哲放下手机，没再回复叶一言。但是等她吃完冒菜，桌上的手机又响了。

叶一言：「你元旦有安排吗？」

李江哲这次回得很快，「暂时还没有，可能要去罗森做兼职。」

叶一言：「可以不去吗？」

李江哲：「为什么？」

叶一言：「我元旦要回南城。」

李江哲：「回来有事？」

叶一言：「陪你过生日。」

多么简单又震撼人心的五个字，足以让李江哲心里的邪火越烧越旺，她怀疑自己快赢了，所以她回复，「好，元旦见。」

谁说女孩懵懂，女孩许了愿，女孩志在必得。

2010年12月31日下午五点半，叶一言上完当天最后一节表演课，便立即下楼打车直奔机场。她这次出行没有携带行李箱，只拎了一个单肩包，包里装着肖莉莉给李江哲准备的一份生日礼物，还有她自己的随身物品：手机、iPod、耳机、钥匙、钱包、唇膏、护手霜、纸巾。

很快，一辆橙黄色出租车停在培训学校大门口，叶一言迅速上车，对司机说：“去机场T3，麻烦您开快点，我赶时间。”

“得嘞！”司机很了解路况，“这点儿机场快速肯定且堵着呢！咱们走二高速您看成么？那边畅通，但要绕点路多花点钱～”

“没问题。”叶一言同意后，司机一脚油门就是速度。快到机场的时候，叶一言的手机响了，是叶雯芝来电。叶一言按下接听键，叶雯芝在电话那头兴奋地喊：“我和你爸刚落地巴厘岛！这边天气好舒服啊！你不来太可惜了！”

叶一言冷淡地说：“嗯，你们好好玩，我要去吃饭了，马上还有课，老师这两天会带我见几个导演，实在是没时间离京。”

叶雯芝听出叶一言不想闲聊，立刻就不耐烦起来，“行行行！知道了！那你记得好好吃饭！注意身体！”

“嗯，拜拜。”叶一言挂断电话，出租车也停在了T3航站楼4号门门口。她没时间等司机找零，直接往前排递了两张百元大钞就下车，然后一路小跑至头等舱柜台办理乘机手续。换好登机牌，又奔安检口。从来没有慌过的叶一言也体验了一次在机场狂奔的乐趣，她在机场广播一声声催促中，终于赶在舱门关闭前顺利登机。

好奇特的感觉，原来想见一个人，除了期待，还会迫切。

航班准点起飞，经过两个半小时的飞行，飞机准点落地南城。熬过最后半个小时的车程，晚上十点左右，叶一言终于抵达南城传媒大学。

南城的冬天很冷，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南城传媒大学校园内却很火热，彼时校园文化广场正在举办露天跨年晚会。叶一言走得很快，她路过熙熙攘攘的文化广场也没做半步停留，耳机里，一首《春夏秋冬》播完，她就站在了研究生宿舍楼下。然后她取耳机关iPod，掏出手机拨号。她不会犹豫更不会纠结，因为她定了目标许了愿望，“喂。”电话那头的李江哲秒接。

“是我。”

“我知道，这么晚了你有事？”

一阵寒风掠过，“嘶…”叶一言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之前她一直在赶路，现在停下来，才终于感觉到冷。

电话那头的李江哲听到叶一言的动静，立刻问：“你怎么了？你在干什么？”

叶一言稳住冷得发抖的声音，回道：“我在你楼下…”

电话那头的李江哲没声了。紧接着，叶一言听到开窗户的声音，于是她抬头望向三楼某宿舍，看到李江哲暴躁伸出头来喊：“你给我上来！”

“砰！”窗户关上了。叶一言举着手机，站在寒风中，望着那扇被摔上的窗，惊讶地眨眼。然后她乖乖上楼，并且在李江哲给她开门的时候直接问：“你刚刚吼我？”

“我不能吼你吗？”李江哲瞪了叶一言一眼就不再管她，直接转身去开衣柜。叶一言失笑，回道：“当然可以。”

“咔哒。”门被叶一言轻轻关上，李江哲边拨动衣柜里的衣服边问：“你里面的穿什么？”

“短袖。”

马上，李江哲拿出一件白色厚卫衣递给叶一言，怼道：“你肯定是个假南城人，你没常识。”

叶一言老老实实接过卫衣，当着李江哲的面脱掉了中长款羽绒服。而这一脱，李江哲气笑了，她好夸张地说：“叶一言小朋友，你真的没常识。”

只穿一件黑色吊带衫的叶一言哪里还顾得上跟李江哲斗嘴，她赶紧套上卫衣又穿好羽绒服并将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最后，她到穿衣镜前整理头发，面部表情很放松。

李江哲踱到叶一言旁边站定，而后抱起双臂，颇为严肃地问：“你知道你还未成年吗？”

叶一言拨了拨额前的碎发，冲着镜子里的李江哲微笑，“我不知道，我没常识。”

宿舍的白织灯极亮，照得人脸上的微表情无处可藏。环境很清白，人却不清白，李江哲可以放任她们之间的关系走向暧昧，但绝不可能突破底线，所以她直接问：“你赶在今晚回来，是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