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辞因这一拜下去，倒将将好与来伺候晚膳的紫英撞在一处。

紫英见有外臣，当即便要回避，却教梦麟喊住了：“今日特留魏翰林一同用晚膳，前些日子的《男诫》一篇，还要魏翰林稍作修订后刊行，紫英哥哥也好一同瞧着些。”

紫英微微一怔，不期与魏辞因对了一眼。

“这位魏翰林是……”他目光落在魏辞因身上，这人的官袍显见着是簇新的，却有些不大合身，像是临时拿了件成衣改了尺寸来的。

“见过……见过殿下。”魏辞因也收敛了神色，选了个不出错的称呼给紫英，躬身下拜道，“臣魏辞因见过殿下。”

“是新任翰林待诏，魏辞因。”梦麟也笑，扶起魏辞因，又往紫英方向进了半步。

紫英面上笑意未变，眼神却闪了一闪。

魏辞因。

这不是什么陌生名字。

这是在定妃帐下写下千字檄文的那个魏辞因。

他看向梦麟，面上却仍挂着得体微笑，温声向魏辞因颔首道：“原来是魏翰林。魏翰林拘礼了，快入座吧。”

“正是，这可是正头晚膳。”梦麟也笑道，“魏翰林便与朕一同用膳吧。”

魏辞因忙不迭笑道，等着一个宫人上来摆正了座次：“陛下赐膳，臣可不敢再推辞了。”

她说着，偷偷抬眼觑了紫英一眼。

这位未来皇后一身素服，腰上一圈角带，头上一顶乌青巾子便再别无妆饰，瞧去倒有些天然去雕饰的意味。

可惜这等温润松弛不过是面上的，以那册《男诫》瞧来，这位可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主儿。

魏辞因心下只觉好笑，嘴上却拣了些场面话来道：“臣久闻殿下才名，方才拜读殿下润色过后的《男诫》诸篇，文辞清隽，可谓字字珠玑。”

“魏翰林过奖。”紫英微微垂眼，不动声色令宫人来为魏辞因布菜，“到底是仓促之作，总有些不尽人意之处，正要魏翰林编校尔后才好正式刊发。”

梦麟狐疑瞧了这二人一眼，没多说话，只笑道：“今日那道鱼羹瞧着甚是鲜美。”

“正是，”紫英忙接了话头来，“臣想着这季节正是上鲈鱼时节，便命膳房加了这么一品。”

他说着，便起身替梦麟盛了一碗来：“陛下尝尝，魏翰林也尝尝。”

魏辞因身后宫人便也布下一份来。

魏辞因接了羹倒也不客气，顺口谢了恩便先行品起菜来。

她在天牢里挨了几天的饿，这时候这么一碗鱼羹倒正好对了胃口——好克化又鲜美，倒是温补的佳品。

就是吃相……

紫英看在眼里，同梦麟是一般的欲言又止——这人瞧着实在不像个文士，往好了说是名士不拘小节，往坏了便像是街头巷尾混日子的帮闲。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人，写下那篇慷慨激昂的檄文，也不知多少人受了她煽动。

可她自己却不过“食人之禄，忠人之事”一言而已。

紫英不动声色收回眼神，又替梦麟布了几样清淡小菜。

到底魏辞因是外臣，紫英纵有话要说也全吞了回去，这一餐便颇为安静，只外头最后那点烟紫暮光缓缓收入天际，将殿内光景留给了那几树蜜色灯火。

直到宫人撤了膳，上了茶，魏辞因才终于抹了嘴，从怀里掏出那本《男诫》来：

“殿下，不知臣可否一观内尚书原稿？”

紫英原本正扶着梦麟往书斋来，闻言脚下微微一顿。

她瞧出什么了，这是显而易见的。

但是她与梦麟说过了吗？若说过了，梦麟会怎么想呢？

他缓缓转过眼珠看向梦麟。

梦麟神色不变，只笑道：“既然魏翰林想看，紫英哥哥，你命人去取了来与她吧。”

“……是。”紫英垂下眼帘，微笑道，“侍书，你去我宫中取了来与魏翰林。”

果然原稿中第二篇与众不同，这位卢孺人倒是与未来皇后是全然不同的性子，从行文书法中便可瞥见一角。

卢孺人显见着更气盛且张扬。

魏辞因粗略瞧过一遍，笑道：“原稿确不如殿下润色后的成文了，臣以为如今不过增补些字句，倒不必大改，明日臣便可草拟了章程，呈交陛下与殿下过目。”

紫英微微颔首笑道：“有劳魏翰林。”

且看这位魏翰林如何行事吧。紫英轻轻捻了两下袖角，若是个知事的，明日章程递上来，便不该追捧卢衡才是。

他瞥一眼魏辞因，笑道：“眼瞧着快到宫门下钥时辰了，不知魏翰林今夜如何安置？”

梦麟便笑：“朕已安排魏翰林住近处值房了，倒不碍事。”

“是，”魏辞因也笑，收了书册文稿告退，“臣先行一步。”

“去吧。”梦麟也早有同紫英说些私话之意，见魏辞因告退也不再多留，只送了几步，看她走远了才回身拉过紫英，说起定王的事来：“紫英哥哥，二哥那边可安置妥当了？”

“是。”紫英收回心思，柔声道，“臣已将御花园东北角的青云坞辟出来了，改了作道观模样，只等着陛下一道旨意便可让定王殿下进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