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
罗汉峰相处的这段时间,她和余小玉的关系还不错,但也仅仅就是不错。
如果一旦被她发现崔滢就是“gale”,她们这段脆弱的同门情谊很快就会破裂。
余小玉率真善良,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大概率不知晓崔滢玩家的身份。
暗室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是崔滢这样做,在余小玉眼里,那就是替她扛下了。
事不重要,心意最大。
如果能够进一步拉近她们之间的距离,崔滢在这个游戏里之后要走的每一步,就多了一分保障。
她瞥向余小玉抓紧自己的手指。
如果可以,她也想把这里当做桃花源,安详自由下去。
可现实不允许她继续逃避了。
“崔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邱长老沉寂多时,在这时候忽然出声,他的眼睛像是冷却的岩浆,硬而深沉。
“如果指引你的是那个魔族,这意思是,万兽谷的事情,和他没有关系?”
崔滢:“我觉得是。”
弟子之中有不赞同的声音。
毕竟这里除了崔滢,谁都没见过传说中的魔族,但谁都知道这个种族的名声。
“他为什么选中了你?”
附近的人都没开口,找了一番,才发现说话的人在人群之外,竟然是刚刚苏醒的陈丽。
红棕色的卷发就像爆炸一样烘在她的脸侧,崔滢很意外提出这个问题的是她,想了一下答道:“可能因为他也想要一个答案吧。”
崔滢的认知不够清晰,但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绝不能提揭开封印的事。
“……什么?”
“万兽谷的事情不是他干的,所以他希望我们能找到真相。”崔滢摊手,“我猜是这样。”
“……”
“可以了。”
邱长老出声停止,“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大家的思绪都乱了,先各自冷静一下。崔滢。”
崔滢抬头:“嗯。”
“你跟我来。”
竹楼的台阶踩上去会发出承重的“嘎吱”声,邱老的背影在阴翳里忽明忽暗,崔滢盯着他衣角上的一条花纹,不知绕了多少个弯,两人停下了。
“崔滢。”
开口的很突然,以至于声音有点摩擦似的沙哑,崔滢抬头,正对上邱老的侧脸,眼神忧郁。
“你知道为师对你最大的期望是什么吗?”
崔滢一顿,她还不知道这个师父对自己有过期望。
“……补天济世?”她斟酌用了一个最近学到的成语 。
邱老摇摇头,“为师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崔滢知道他经历过失去徒弟的痛楚,所以能理解这个愿望,于是说道:“我会的,师父。”
“你口中的那个魔族,为师不知道是真是假。”邱老道,“但沾染因果,必将祸及自身,你可知十万山突围,你的师兄师姐因何而死?”
“十万山乃古战场遗留之地,无数残念亡灵拘束于那片土地,无人知晓那里的封印早已松动,靠近十万山的人都会被残魂蛊惑,被引到山中剥离魂魄,亡灵寄居,冒充原本的人下山生活。”
“仙盟发现异端,却错估了事情严重的程度,派了一大批人去十万山围剿清洗。可就在那一大批人里,已经有不少亡灵寄居者,他们上山下山,源源不断地吸食,寄居,最后回到仙盟,也已经不是原来的人。”
崔滢第一次听十万山的故事,不免有些凝住了。
“那后来呢?”
“亡灵会诱惑身边人到十万山,每一个从十万山里出来的人,都无法分辨是真是假。仙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能运用最快捷也最粗暴的手段,屠杀。”
“先是杀去过十万山的人,然后,就是屠整座十万山。”
崔滢小声:“所以师兄师姐……”
“不。”邱老平声,“他们是执行屠杀的一员。”
“古亡灵残念极深,擅长乔装,蛊惑人心,你的师兄师姐,就是善念太过,动心不忍,被亡灵趁虚而入了。”
崔滢:“师父……”
“你口中的那个魔族,为师不清楚。”他转向崔滢,瞳孔深黑,“但此等物种,和那古战场亡灵并无区别,为师不希望你重蹈覆辙,明白吗?”
“嗯。”
别说了,她也想知道怎么才能甩掉那货。
“好了,我还要去查一查魔族的资料。”邱老的脸色终于缓了下来,崔滢低头,她的手心里被塞进了一块什么东西,被油纸包裹,捏上去软软的。
打开,崔滢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是麦芽糖。
甜丝丝的。
“每次去都看你屋里放着,想来是爱吃。”邱长老老望着她,“朔月之前,可千万别再乱跑了。”
“我知道了,师父。”
目送师父离开,崔滢抱着糖,转身趴在栏杆上,望了一会儿底下渐渐疏散的幽冥火,捧起油纸咬了一小口糖。
“放一会儿又不会坏。”
崔滢寸目不移,舌头在牙关摩挲,“我想吃。”
温如骨不知何时趴在崔滢旁边,和她一模一样的姿势,这时崔滢将油纸包伸过来:“要吗?”
语气平淡寻常,眼神都没往他这边看,就好像私塾同桌再平常不过课后分享。
温如骨盯了她一会儿,伸出手指戳了点,抹到唇上,再用舌尖卷了进去。
“腻。”他简明扼要地评价。
“你不怕我了?”
“嗯,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契约主吗。”崔滢道,“我就是在想,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反而要给我线索,让我自己去找呢?”
温如骨笑,“不是你拒绝的吗?”
“我是我,你是你啊。”
崔滢托着腮,扫干净牙关上的最后一丝甜意,“你是在保护某个人吗?”
温如骨一顿。
千年古井般的瞳眸望向她。
少女的嗓音飘飘柔柔,像是一匹没有褶皱的丝绸,“你不能直接告诉我答案,是因为你和那个人之间,也有契约要遵守吗?”
温如骨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点笑。
像是流入河中的一盏灯,湿润而浅淡。
“我现在感觉,揭开封印的人是你,似乎也不错。”
崔滢的惊讶不比温如骨少,“我猜对了。”
“没错。”
“正如你在暗室里看到的那样,这个召唤仪式分为两步,一,献祭血肉。”
温如骨折下一根手指。
“二,揭开封印。”
“不巧的是,这两步分别有两个人完成,那么我的归属权,自然也就由这两人共同支配。”
崔滢发现,虽然是在说“归属权”,但这人的语气漫不经心,好像那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如果想要完整的支配我。”他的嘴角勾起一丝隐秘的弧度,“你认为应该怎么办?”
这事不难猜,崔滢见过这样的套路,即便如此,她的心脏还是像被浸到了热水里一样,身体涌过一阵阵电流。
“要,”她顿了顿,“杀掉另一个契约者?”
“对喽。”
油纸包被捏紧的声音缓慢响起。
“所以刚刚在一楼,你不该为那个女孩挡枪,反而暴露了自己,”
温如骨的声音戏谑又冷漠,“朔月之前,想想该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吧,空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