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自习课，算得上是一整天里最让人昏昏欲睡的时间段。

窗外的太阳不算刺眼，却暖得人浑身发软，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还有后排同学不小心弄掉笔的轻微声响。讲台上的老师低着头批改作业，眼镜滑到了鼻尖，也懒得往上推，整间教室都沉浸在一种让人提不起精神的氛围里。

苏拾烬坐在座位上，身子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摆在桌面上，一眼看过去，简直是全班最听话、最认真的学生典范。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脑子里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她盯着眼前的数学练习册，看了足足三分钟，上面的数字和公式一个都没进脑子里。眼前明明是一元一次方程，她脑海里来回盘旋的，却全是上午那场小测的题目，越想心越慌，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次铁定要考砸。

她偷偷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身旁的同桌。

宋诗雨还在低头写作业，侧脸线条干干净净，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远远看上去，安安静静，文文弱弱，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性格温柔、成绩优秀、特别乖巧的女孩子。

只有苏拾烬比谁都清楚，这副文静的皮囊底下，藏着一个什么样的老母猴。

脾气冲，下手快，气场强，一句话不对付，抬手就能轻轻掐一下她的脖子，让她瞬间乖乖闭嘴。而且最绝的是，她每次动手都极有分寸，不会真的弄疼她，却足够让她一秒认怂，半点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苏拾烬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这位同桌。

不是怕她欺负自己，是她从心底里，压根不敢反驳宋诗雨说的任何一句话。对方说东，她不敢往西。

对方说对，她不敢说错。

对方一抬手，她立刻认错。

对方一瞪眼，她马上闭嘴。

时间久了，她在班里，也默默拥有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称号——专属背锅侠。

闯祸的永远是宋诗雨，认错的永远是苏拾烬。

离谱的是，她自己还特别习惯，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苏拾烬在座位上扭了扭身子，内心挣扎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内心的冲动。她小心翼翼地把桌上的语文书立起来，假装在看书，实则挡住自己的半张脸，然后微微偏过头，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个……”

宋诗雨笔尖一顿，眼皮都没抬，依旧盯着自己的作业本，只是淡淡发出一个单音节。

“嗯？”

就这一个字，已经足够让苏拾烬瞬间紧张起来，原本想好的话，差点当场咽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忐忑：“上午那场小测……你觉得，我们能考好吗？”

宋诗雨这才慢悠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语气也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考不好又能怎么样。”

苏拾烬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

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

考不好，顶多被老师说几句，被家长念叨两句，除此之外，好像也不会真的怎么样。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心里该慌，还是一样慌。

苏拾烬皱着一张小脸，满脸都是与年龄不太相符的忧愁。可是考不好，很丢人啊。”她小声嘟囔，“而且回去还要被家长说，还要订正卷子，还要被老师点名，一想到这些，我就整个人都不好了。”

宋诗雨没接话，重新转回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明显不想在自习课上，跟她讨论这种无聊的问题。

可苏拾烬今天，显然是打算一条路聊到底。

她见宋诗雨不理自己，也不气馁，反而更加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跟你说一个超级超级好的计划。”

这一次，宋诗雨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

她缓缓侧过头，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苏拾烬，没有说话，可那眼神里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你最好说点有用的，不然，你知道后果。

苏拾烬瞬间后背一紧，连忙收起脸上那点嘻嘻哈哈的表情，一本正经、一脸严肃，仿佛在宣布什么人生大事一般，压低声音，认认真真开口。

“我们要是这次真的考不好，以后，就别上学了。”

宋诗雨眉梢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不去上学，那你想去干什么。”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慑力。

苏拾烬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反而越说越兴奋，眼睛都在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的美好生活。“我们去蜜雪冰城打工啊！”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她自己整个人都激动了。

宋诗雨先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憋了半天，居然憋出这么一个离谱的答案。她看着苏拾烬一脸认真、完全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东西？”宋诗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没有乱想！”苏拾烬连忙摇头，极其认真地为自己辩解，“我是认真规划过的，特别合理，一点都不离谱！”

宋诗雨安静看着她，倒想听听，她能说出什么花来。

苏拾烬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开始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给她安利自己的伟大计划。

“你想啊，蜜雪冰城里面，冬暖夏凉，夏天有空调，冬天有暖气，不管外面是大太阳还是下大雨，里面永远舒舒服服的。”

“而且干活又不累，就点点单、出出餐、擦擦桌子，又不用干重活，比在这儿坐一节课，听听不懂的知识舒服多了。”

“最重要的是，上班的时候，没人管着我们啊。我们趁没人的时候，还能偷偷拿出手机，安安静静看自己喜欢的小说，不用像现在这样，上课偷偷看还要提心吊胆，生怕被老师发现，也不用担心你……”

说到最后一句，苏拾烬猛地停住，下意识闭上嘴巴。

她差点把实话讲出来——也不用担心一不小心惹你不高兴，被你掐脖子。

宋诗雨冷冷瞥了她一眼，没戳破她没说完的话。苏拾烬连忙继续往下说，努力把话题拉回自己的完美规划上，越说越起劲，越说越觉得，这简直是全世界最好的出路。

“你想想看，每天在干净又舒服的店里待着，有空调吹，有凉快的风，活儿轻松，不辛苦，下班还能拿到工资，自己赚钱自己花，想买什么买什么，想看什么小说看什么小说，不用被家长管，不用被老师说，不用写作业，不用考试，不用订正卷子，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怕成绩不好。”

“这日子，简直不要太nice。”

苏拾烬越说越投入，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站在了蜜雪冰城的店里，吹着空调，看着小说，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美好幻想里，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宋诗雨，已经默默盯着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