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铭沉沉看着残灰,雪絮的阴影烙在身上,轮换不息。斑驳中,惟有睁着的眼睛格外显眼。
先是一丝红,接着如同入水的墨,朝四周扩散,很快就爬满了眼珠。
“胥依啊……”
道君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发干,紧接着一抹湿润呼之欲出,“今晚的雪……”
“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风雪肆虐,砰砰声此起彼伏,连窗上的禁制都松动了几分。沉闷的声音压在耳边,让人平生对寒意的恐惧。
他曾见过这样一场雪。
千年前,归云宗太轮真人魂归天地时,中洲落了一场大雪。
“竟让吾想起了一句话,”
尾音在风声中渐渐上扬,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
荀南烟找到安容道时,他正坐在台阶上,倚着墙角,从高处俯瞰上宫城纵横交错的街道。
雪将长发吹成了一片雪白,肩上、衣上、腿上,也都化作了白。他似乎被冻的有点发僵,荀南烟来了,也不说话,只怔怔地看着前方,一副魂游太虚的模样。
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让荀南烟呼吸一颤,忍不住挪开了视线,低着头走上前,蹲在他身边,伸手想要替他抹去粘在脸上的雪絮,“怎么跑出来了?”
脸上很冰,摸上去便是一片寂冷,好在荀南烟手心温度很高,勉强能融了冰絮,驱些凉意。
“荀南烟。”
嗓音如被压碎的冰般干哑,“……他死了。”
替他擦去雪絮的手一顿,指尖缓缓下滑,五指逐渐张开,贴上脸颊,“……安容道……”
“他死了。”
安容道喃喃重复着这一事实,像是要说服自己什么,又像是无意识地不知所措。
挂满晶絮的长睫轻颤,“他死了。”
“也就是说,”
颤意内收于鼻腔,“李之云,秦元衡,纪方生,裴常明,慕宜……”
他将沉寂千年的姓名挨个念出,每一个字都在颤抖,“……就、就……”
“……就只剩我了。”
“——就只剩我了!”
温热融了眼眶附近的冰雪,安容道茫然抬眼,看着站在眼前的人。她是白茫茫中唯一的青。
“为什么就……只剩我了呢?”
“我应该想起什么的。”
眼泪夺眶而出,“我应该想起什么的!”
“我为什么之前不肯回剑宗呢?荀南烟,我为什么不肯回剑宗呢?我应该回剑宗的,我应该回剑宗的,我应该回剑宗的……”
到最后泣不成声,“我应该回来的……”
为什么就是不肯回来呢?
他想去回忆,但记忆的断层还未消失,他只能从混乱的脑海中去竭力抓取散在虚空、埋藏极深的碎成片的情绪。
如大海捞针般,只能抓住一点点、甚至连一点点都算不上的幻影。
“安容道,”荀南烟闭眼,贴上他额心,有些无措,“你别哭啊……”
“他不用瞒我的。”
像是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了最后的浮木,安容道抬手抱住荀南烟,将头埋进她肩上,滚烫的眼泪顺着流下,浸染进衣襟,“他不用瞒我到最后的。”
“只要他和我说,只要他和我说……我就能、就能为了剑宗,我什么都能做。”
凌云剑宗对他有知遇之恩,他的一切,修为、地位、名声无一不是仰仗剑宗得来的。秦元衡更是以凌云之象为他起了道号。
他一直记着,从未忘记。
为什么隋无极就是要瞒他到最后呢?
明明只要剑宗开口,他就什么都能做。
安容道想不起这些年的事,只能凭着残留的回忆,去猜这些年的剑宗,去猜隋无极的想法。
……为什么呢?
为什么?
覆眼前的雪和泪再度被人擦干净,“……安容道,你别哭。”
荀南烟有些慌。
像是失了压在心地的巨石,所有的情绪都化作雪絮飞了起来,飘飘荡荡落不到实处。
白雪皑皑,冷意戚戚。
青衣的女修缓缓低首,吻住他的眉心,缓缓滑落到鼻尖,最后印上发白的唇色,试图在渺茫中带去一点温度。
“……你别哭。”
无声泪下。
温热与冰凉在荀南烟脸庞边交织。近乎麻木的冷,飞蛾扑火的热。说不清到底是谁的眼泪。
风雪中的温热逐渐熄灭,尽干于天明之时。
“荀南烟……”
埋进她脖间的人哑着嗓子开口,“我必须、必须——”
周身冷意尽露,
“杀了风不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