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宫城的第二场雪忽地在半夜转烈,风呼啸着从墙外刮过,蒙在耳边,簌簌声催人入眠。
屋内熄了灯烛,惟有月色映着窗前白雪,明晃如萤。
安容道的梦落在了剑宗月影林中。
白雪覆盖了整座树林,脚踩上去松软如踏云,若是使了力,等想把脚拔出来就有点难了。
寒剑破风,地上溅起的雪絮瞬间模糊了眼前的视线。风雪交加中倏地射出三枚冰棱,快速撞向安容道。
拔剑。
相撞——
冲击使得安容道在雪中划出一道长痕,直到借了旁边的树干才堪堪停止。
白絮抖落。
转眼间白衣男修已踏雪而来,落在离他不远处的树枝上。
安容道收了佩剑,拱手,“剑尊。”
闻怀剑尊居高临下看他半晌,似是有些犹豫怎么开口。
“我听闻,理事堂的苏长老对你颇为不服?”
安容道笑笑:“不过是我刚来,做事不太利索,让苏长老操心了。”
闻怀剑尊露出不赞成的神色,“你虽只是元婴期,却是我与师妹带回来的人,苏长老见你资历尚浅便如此轻视,岂不是在轻视我二人?”
“这……”
“不必多说。”
闻怀继续道,“他既有心为难,后果自负。你是我和李之云带回来的人,我俩还没死呢,剑宗自然不会让你平白受此委屈。来,我试试你最近的剑!”
数招而过。
闻怀停了剑,“你太依赖旁人的剑意了。”
他一语道破安容道的问题,“模仿剑意固然是种天分,可再如何,也终归不是你的。”
“不过也不用急。”
剑回鞘,闻怀踩过覆在雪地上的枯枝,转身朝外走去,“能悟剑意的,无一不是经历生死存亡之际的恐惧,你年岁尚浅,没有这种体会也正常。”
“除了生死之际,就没有别的了吗?”安容道问。
闻怀停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安容道此时刚上剑宗没多久,还有些畏惧这位剑尊,“如您和清河真人这样的大能,能遇上生死之际的时候少之又少,若是天下无敌,岂不是连更进一步的机会都没有了?”
“有。”
“大道从来未得圆满。”闻怀转过身,“除去生死之际的一瞬,还有一种,不必求之于瞬间,得悟于漫长。”
见安容道对此生了兴趣,闻怀却道:“不过,那却是比生死之际更为让人恐惧的顿悟。”
“为什么?”
“因为那种顿悟,我们称之为‘孤’。”
“‘绝’,‘极’,‘孤’,乃是步入修行以后三个最为重要的字,‘绝’是技,‘极’是所求,人人有技,人人有所求,唯独一个‘孤’字……若是我对旁人说人人有‘孤’,那我要是没点修为护身,能直接被乱棍打死。”
“但偏偏只有一个‘孤’字,能让‘绝’和‘极’都失了意义,安容道,无论你修行是为己,还是为旁人,归根结底皆是因为有旁人。”
“若有朝一日,没了旁人,自然也无所求了。”闻怀说,“有时我会想,倘若真有那样无求的剑意,还能称之为剑意吗?”
安容道陷入沉思。
“所以李之云找不回当年的凌云十八剑,”闻怀抬手拍了拍落在自己袖上的雪,“那一剑是她在师尊死时所悟。”
“那一刻她是短暂的‘孤’,后面就不是了。”
“漫长是个可怕的东西啊。”
闻怀忽然感慨一声,“就像被砍断的竹子,并非连根拔起,就算呗大雪掩埋,被雨水冲刷,它也依然在那里。当你路过的时候,不必多注意,就能一眼看到被磨砺过的竹根。”
“安容道,人人皆求悟道,但有的道,不如不悟。”闻怀转过头,又看向竹后铺满白雪的大殿屋檐,“代价太重了。”
“比自己面对死亡更为可怕的是,见证旁人的死亡。”
“剑尊。”
安容道忽然喊住他,“若我心为公,尘世皆同道,又谈何而孤?”
“我算是发现了,你根本就没听懂我在说些什么!……算了,听不懂也好。”闻怀抬手掰了截竹枝,随口道,“为公者未必不孤。”
冷风刮过眉梢,安容道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往胸口处望,果不其然又看到了蓬乱的头发。
只是这一次比以往更加过分。
手完全环住了他脖颈,整个人几乎大半压在他身上,偏偏睡着的人对此毫无知觉,甚至仍有继续压上来的趋势。
安容道微不可察地叹了声气,微扶住荀南烟的腰,自己往外挪了挪,才让身上的沉重少了几分。
怀里的人没有分毫被惊醒的迹象,呼吸均匀,只是下意识在他胸口处蹭了两下。
手从头顶缓缓顺着发丝往下轻捋而过,安容道在她额间轻轻吻了下,随即动作轻缓地起了身。
临走时不忘替她将被子盖好。
强烈的视线从脚下传来,安容道低头,小白不知何时醒了,凑在腿边,拿鼻尖拱他。
似乎是饿了。
再一转眼,就看到了放在桌上的桃篮。这是昨晚华生京派人送来的,说不吃可以拿去喂狗。
安容道略一沉吟,走过去取了个桃子,又寻了刀切下一片,递到狗鼻子下。
原本在他腿边拱来拱去的绒犬刹那间凝固。凌霄君头一次在一只狗脸上看到疑似厌恶的神情。
他忽然平白生了不妙的预感。
“汪!”
狗吠声如同掷入潭里的石子,连带了一串噼里啪啦东西摔碎的声音,如同炮仗一样在寂静的房间格外响亮。
荀南烟就是这个时候被吵醒的。
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飞到了自己头上,接着一声巨响震在耳边,险些将自己的魂震出三十里地。
刚睁眼,就眼看着白色的一团从自己枕边踩过,接着蹿上了房梁。
屋子里一片狼藉,愣在原地的凌霄君手里捏着块桃子,茫然无措地望过来。
安容道:“……”
荀南烟:“……”
在抓狗的这段时间里,荀南烟终究知晓了为何那日风冷夜会那般狼狈的缘由。她和安容道两个人,一个元婴,一个合体,愣是在屋里上蹿下跳了半柱香,才把到处跑的狗强行按了下来。
被按住的绒犬本来已经有点累了,结果一转头,狗鼻子嗅到了安容道手上的气息。
下一秒,狗冲了出去!
“咚!”
“啪!”
“咣!”
撞门声、花盆摔碎声、木头撞地声在长生驿中接连响起。
“我靠这谁家的狗?”
“它上屋顶了!”
“哪位道友帮下忙?这狗给我衣服叼走了!”
……
一柱香后。
长生驿的管事拨动最后一个算珠,看向坐的笔直的一男一女,又看向他们中间的罪魁祸狗。
“一共十五万灵石,您二位谁赔?”
“……”
“……”
半个时辰后。
狗和账单一起被送到了华生京的住所。
被退回的还有一篮桃子。
华生京看了眼趴在地上的狗,又看了眼账单,最后看向荀南烟。
挣扎了许久,才吐出一句:“……桃子能拿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