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天墟那鬼地方是蔽天机最重的,术士嘛,习惯了知晓一切的感觉,对于超出自己“眼睛”的那部分事物,总是忍不住去猜测。
若仅此便算了,偏偏那位大乘术士陨落后,一件东西诞生在了天墟。
“‘不器’。”蒲洪清了清嗓子,“天命阁没有任何关于‘不器’的消息,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不器’能调动天墟结界中的大乘之力,可是偏偏不知道除祟队为什么要造‘不器’,也只有六尊者见过‘不器’。”
自“不器”出世后,除祟队就格外排斥术士。因而天命阁疑心除祟队想借“不器”对天墟做些什么。
“以上是天命阁的想法,这次那封天渡境的信除了华生京没人见过,只有剑宗信了。所以天命阁非常、非常、非常怀疑剑宗和除祟队。”
一连用了三个“非常”,蒲洪将嘴里的肉片嚼咽下去,“但我们道主不这样想,他和你们升仙门的师长老是一个想法。”
“师长老?”
荀南烟微怔。
随即反应过来,师芷芸也是术士,和天命阁私下有联系也很正常。
“你们那位师长老,其实也不怎么喜欢天命阁。”蒲洪摇摇头,“师长老说——”
他眯起眼,仿着师芷芸当时的语气:“‘你们两百年前互相猜忌的还不够吗?结果又如何?难为你们最后为了面子倒推八百年,才找出这么个凌霄君背了所有的骂名。’”
“‘你们天命阁两百年前那副高高挂起事不关己的模样,剑宗要是对你们没顾虑才见鬼了。’”
屋檐抖下一簇雪,掉在荀南烟垂放在膝盖上的手边,她缓缓启唇:“……骂名?”
蒲洪一顿。
许久才道:“十三宗力竭,是因为两百年前的互相猜忌,才让同悲教和天阙有了可乘之机。”
“凌霄君……”
只是恰好在那些不愿承认失误的人无言默契中,被推出来的那个人。
一团棉花堵在了荀南烟喉咙里。
吐不出,咽不下。
她早就该猜到的。
但为什么,在听旁人说出这句话时,还是难受?
“我们道主说,剑宗肯定没跟你仔细说那封信。”
“的确。”荀南烟暂时压下心中异常,呼出一口长气。仔细想了想,只是天璇长老跟她提了一嘴而已。
至于信,她没见过。
“天命阁现在怀疑除祟队和六尊者。但道主和师长老都认为,六尊者不会对天墟不利。”
蒲洪说着又叹了声气,他今日已连着几次叹了气,皆是因为这些势力间的互相猜忌。
“如果我现在说,一个大乘期尊者,要被限制在一个只有祟气的地域此生不得出,不能结道侣不能有子嗣,不能明面上与地域之外的任何人联系,更不能对此有任何怨言。待在一个最容易扰人心智的地方,却要比谁都清醒。你一定会觉得我疯了:这世上哪有人敢对提大乘期这么多要求?”
蒲洪放下筷子,“可这就是天墟除祟队。修为越高,身上的枷锁便越多。”
“除了那两句话,还有一句话给荀道友,这是师长老的态度。”
“——能忍受千年黑夜的人,最渴望白昼到来的那日。”
荀南烟哑然。
“我知道了,我会和剑宗说的。”
“世人都想知天命。”蒲洪仔细擦着桌上的油渍,这是他的习惯,“知天命者,却不一定是道心坚定者。”
“荀道友是想知天命,还是坚道心?”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们这些人很可怕。”
蒲洪刚想再叹口气,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叹气有点多,于是将那口气急忙憋了回去,“知道的越多,越可怕。”
“自己呢,不一定能承受住。旁人呢,更是恐惧你们这些人。”
蒲洪说完,站起身,喊小二结了账,扔下几块灵石,“我言止于此。”
说完转身便欲走。忽然又回头:“哦对了,其实襄陵的‘银面’还拜托我问荀道友一个问题。”
“她说这是她爹本来想问的——啧,我怎么老是当你们这些人中间传话的那个。”
“荀小友。”蒲洪模仿着“银面”当时的语气,“襄陵一别,不知何时能见。某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想同荀小友说上几句话——”
隔着微沉的声调,荀南烟仿佛又看到了襄陵那位微胖的万氏家主,神情平静地注视着自己。
“当年凌霄君曾说,蚍蜉撼树,落子无悔。前人如何,暂且不论。某斗胆问一句,对于荀小友来说,即使头破血流,拼尽全力也要去撞动、去撼动的参天大树……又是怎样一棵树呢?”
这一路,山高险阻,障雾茫茫。
……难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