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南烟的意识于黑暗中迅速下坠。
透明如丝的气流从灵府中拉出,层层祟气相缠,无边无际地探入四方。
神识外放对于修士来说是基本功,但带着祟气外放,便算是此人脑回路清奇,乃是万中无一的脑残。
现在,荀南烟在做这个万中无一的“脑残”。她体内的清浊二气已彻底在灵府交织,似被刀割般缕缕放出。她要去尽可能去感受所谓的“阴面”。
像金针扎入经脉,酸痛与刺痛霎地从胸口蔓开。额间蒙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天权长老忍不住出声:“你若是受不住,就停下。”
天璇嘴里说的好听,实则皆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没必要强行去试。
自然被置若罔闻,荀南烟第十二次运转了祟气。
每一次运转,在经脉中占据的空间便愈多,这一次荀南烟将灵气全部逼至灵府角落,任由祟气横冲直撞——疼痛感自然更加剧烈,但与之而来的,是神识上更加清晰的感知。
似铜镜一点点被拭去镜面上的雾,被掩藏的东西逐渐显露出水面。体内似有一处关窍欻地放松,挤压成流的祟气直直灌入。
心脏猛地一跳,随即感知被什么东西分了两层,在某一面割裂,伸出两道。
她“看”见的画面顷刻颠倒,波荡开,丝丝缕缕的祟气爬出,发疯般地向上生长,最后带着逼仄的威压狠狠破土而出!
心脏咚地一顿,血锈味立刻在口腔蔓延。
“都说了别逞强。”天权扶住忽然吐血的荀南烟,在她背上点了几处穴位,反手被人抓住袖子。
“琉璃枝咳咳咳……”语速太快以致被血呛到,荀南烟艰难说完,“琉璃枝下面……有祟种!”
就在神识被弹出的那一瞬,清浊交衡间,她看到了五色池间透白如玉的仙树——不是琉璃枝是什么?
*
五色光辉于清池晕染,折熠进空气中还未消散的水汽。
浮在空中的仪轨缓缓合闭,以玉白的仙树为中心,白丝层层叠下,将湖岛完全笼罩起来。
凝玉网,天玄玉软化成丝而成,薄如水膜,天底下只有五张,四张为除祟队所造,一张乃是凌云剑宗千年前所造。
倘若等下有邪祟出世,可避免祟种外溢。
苍夷一只手制着沉默不语万珣,望向流光溢彩的仙树:“要挖树吗?”
万珣猛地抬头:“不能挖!”
琉璃枝是万氏立身之本,绝不能被强行挖去!
牙关颤抖:“还请剑尊放万氏一条生路。”
苍夷:“……”他就随口一问。
襄陵万氏毕竟是归云宗境内难得与他一心的势力。苍夷视线落在自己那不成气候的徒弟身上,对方这几日没少来求情,皆被他训了回去。
于是将问题甩给了天权:“天权长老以为如何?”
“万氏毕竟依附归云宗,一切听从剑尊。”天权反手将问题又甩了回去。
他又不是师叔祖,没那么大本事替归云宗做决定。
“劳烦。”苍夷默许了万珣的请求。
一切就绪。天权递眼色给荀南烟,后者深呼吸一口气,走上前,将手覆在树干上,灵府中祟气附着神识,顺势探出。
如今在场的除去剑宗,还有万氏和归云宗修士,更遑论还有个大乘修为的苍夷,她在这群人眼皮子底下去寻祟,实在是危险。
但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她身后的苍夷眉尖微挑,去看剑宗等人,见他们神色如常,仿佛这是一件极其平常的事。天权长老注意到视线,望过来。
视线交汇间,苍夷心下有了考量。
剑宗不主动提,就是没打算和他解释。既然对方没打算解释,他也没必要去追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这点异常在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中被轻飘飘揭过。
神识穿过层叠的虚实幻影,庞大的根系烙印在荀南烟脑中,意识顺势攀爬向下,展开。
阴冷的感觉瞬间灌入身体,经脉痉挛刺痛。荀南烟细吸了口气,咬着牙关抵住想要退却的本能,汗珠密布额上。
咣当——
如同落入水,神魂分离,摇摇晃晃的在虚影中穿梭。耳边隔着闷布般传来惊恐:“水、水里!”
刀剑出鞘声划过耳膜,冲撞此起彼伏,水浪搅混了周围的空气,湿润溅在她脸颊上。
但她抽不出意识,只能任由自己深陷其中,一直到如浓墨般的黑气逼近,簇拥而上。神识才从沉寂中清醒,蛮力将周遭的一切拨开!
千尺高浪在眼前浮现,轰然砸下。“闪开!”耳旁呵斥声来,荀南烟侧身躲避,剑光劈来,替她挡了攻袭的红线。
长剑重回苍夷手中,他来不及去管荀南烟,踏身翻上树顶,纵向一跃,凛冽冷光在池面迅速划过,激起的浪花将从水底冒出的祟线齐齐斩断。
再看四周,红线如蚯蚓般疯狂从水底扭出,有的破土缠上其他人脚踝,有的恍如银针,直直从人体内钻过,那人瞬间失了血色,干瘪缩死倒下。
这股蛮狠的实力,非寻常邪祟所有。苍夷又一次挥退逼来的祟线,回头怒道:“你们剑宗到底瞒了什么!”
时间紧迫,天权长话短说:“这邪祟出自天墟。”
天墟?
得到答案的人先是一怔,随即更为愤怒:“如此重要的事,你们居然现在才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