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近来多思的缘故,沉沉睡梦中,幽红的暗光划破浑噩,连同张牙舞爪、盘根错节的黑影一齐闯入荀南烟梦中。
她梦到了归尘树。
梦很奇怪。
粗犷的树枝表皮裂开,在血月下尽显狰狞狠厉,树上褐瘤吸尽八方祟邪,像饮饱的血泡,倏地炸开,脓血沿着枝干蜿蜒流下,淋淋挂满枝头。
裂开的血瘤逐渐“活”了起来,接着伸展、攀爬,最终变成了尸鬼的模样。
一声鸟叫如箭般振响鼓膜。
荀南烟猛地睁眼,天色不知何时大白,侧头便看见一只黄鹂站在窗前的枝头,朝自己努努脑袋,随即拍着翅膀飞走。
……是梦啊。
她从那股遗留的恐怖中缓缓脱离,正欲起身洗漱,余光轻瞥间,三根颜色诡谲的红线直勾勾地挂在指尖。
什么东西?
猝不及防下了跳,手指猛地一缩,红线齐齐颤动,连同周围空气都似乎颤栗了下。
荀南烟顺着红线一路往下望,末端渐渐透明,隐入半空,看不见连着哪里。
……不对。
神识急忙内收,飘入灵府,却见本该安分待着的三十四枚道印不知为何,竟然隐隐有了相融的趋势,祁丹雪、薛向剑二人留下的道印上更是不知何时爬满了暗红的祟线,在灵府中蠢蠢欲动。
祁薛二人的道印在天墟中沉淀近万年,又经天玄海而出,避不可免地沾染了几分天墟祟气。
荀南烟的灵府却十分诡异地能完全容下两枚道印,丝毫没有半分不适——据单理群推测,应当是她出生于天墟,本就体质特殊的缘故。
此时她看着灵府中的场景,却有点不确定了。于是急匆匆地退出来,去寻安容道。
“你当真看不见我手上的红线?”荀南烟反复确认。
这是她问的第三遍了,安容道仍然摇头。
他稍微思索了会儿,道:“若你放心,可否让我进去看看?”
荀南烟一口应下:“行,你进来。”
安容道没动。
两人相对眼看了好一会儿。
荀南烟:“……你不是要进来吗?”
“我……”安容道面色犹豫。
进入灵府的途径极少,要么就是额心相贴,要么就是借助诸如剑宗窥灵镜这种宝物。
先前倒是毫无所谓,如今却不知为何,心下总有几分别扭。
许久,他才抬手轻扶住荀南烟的肩,慢吞吞开口:“那我……开始了?”
荀南烟不明所以地“昂”了声。
等到温热的呼吸扑面迎上来,安容道缓缓贴近,那双沉墨眼眸中的倒影愈发清晰。
一朵小芽歘地自荀南烟心底破土而出。
……轻轻摇了摇。
荀南烟看清了他的眼神。
极其专注,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黑润的眼珠像玉石般剔透,几缕晨光碎在其中,只独独倒影着她一人的身影。
而贴近的角度……就好像,是要吻她。
气息一点点逼近,如同两道生长的藤蔓在一瞬间倏地交缠——
温热彻底在额心化开,小幅度簌簌摇动的小芽忽然顿住,砰地炸成一小朵烟花。
安容道的神识钻入她灵府。
原本该灵气充沛的地方此时挂满红线,祟气与灵气缠成一片混沌,奇怪的是非但没有排斥,甚至共同在为荀南烟经脉输送生机。
安容道小心翼翼地探入道印所在的地方,确实如荀南烟所说,已开始出现相融的情况。
他凭着本能辨认出自己留下的那枚。
散着淡白的光,仿佛自闭般地缩于角落。若不细看,在这一片光芒里十分不起眼。
安容道视线捕捉到了它周围隐隐流动的金光。
对于灵府中重要且脆弱的地方,主人会无意识地额外施加结界保护。
眼睫垂下,心绪化成一滩柔软。
真是……
他无奈轻叹一声,气息扑在荀南烟耳边,神识分出几缕,伸向祁薛二人的道印。
变故忽生。
周围缠绕的暗红丝线忽地震动起来,安容道自己灵府中的气息开始紊乱,一幕幕场景在眼前闪过,最终停留在了一棵枝干狰狞的树上。
荀南烟的道印,竟能与他体内的天墟印记相吸。
周围的混沌化为巨大吸力,安容道的神识失了控制,像溺水的人,穿过层层阻挡,哗啦坠入了灵府更深处。
酥麻感从魂灵深处钻出迅速席卷全身,额心相抵的两人忍不住轻颤下,原本微小的距离缩短半分。
荀南烟只觉得身前的呼吸一瞬间扑上来,气息不稳地洒在耳朵,热热的,像被火苗轻燎。
她心跳漏了一拍。
连同思绪都像是被午后暖阳晒过一般,消融在酥麻感中。
那几根若隐若现的银丝便是此时牵连在两人神识上的。
“等等……”安容道急急出声,“别碰——”
呼吸紊乱,嗓音也沉了几分,交融在一处的气息相撞起来,原本迷乱的思绪更加模糊。
迷迷糊糊中,荀南烟本能触动了神识上的银丝。
扶在她肩上的手一颤。
两道神识在内府中共同下落。
似两尾鲤鱼在池中摆尾,相缠,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