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我方才进门时,见大师姐似乎有心事。”弟子试探着询问,“师姐在想什么?”
君涉水视线投向门外,人群吵嚷,拥挤如潮水而过,那一点白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远处。
“……师姐?”
君涉水收回视线。
“没想什么。”
她只是在想……
五年前,文师叔忽然难得下山。
而她则向一个人透露了文仲景的行踪。
*
君涉水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还不叫君涉水。
她本姓何,名仪,是山海阁长老何谦之女。
那日阿娘正在院中教她习字,刚拿着一截树枝在地上轻轻划出字形,便看见阿爹何谦愁眉苦脸地走了进来。
他自顾自地坐在石凳上,拎了茶壶给自己添水,连喝了几杯,这才转过头唤她:“仪儿,过来。”
等到何仪走到依言走到身前,乖巧唤“阿爹”,何谦踌躇许久,道:“仪儿可想有个玩伴?”
“阿爹这是什么意思?”
“阁主有一女,与你年龄相仿。”何谦露出下定决心的神情,摸摸她头,“待明日,我领你去见她。”
“我从未听闻阁主有女儿。”何仪脆生生回答。
阿爹神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原样。
“有的。”他语气肯定,“从今往后,便有了。”
何仪当时只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并未细想,只是转而好奇询问:“我听说……阁主疯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啊阿爹?”
何谦脸色沉下,语气厉如刀:“你从哪听来的?”
“我……”
回答的声音小了下去:“是那日……赵师叔他们谈话……”
何谦勉强挤出个笑容:“自然是你听错了。”
五岁的还痛看不出阿爹脸上的神情,信以为真,乖巧“嗯”了声,伸手去拉他的袖子:“阿爹阿爹,阁主的女儿是个怎样的人?”
“待明日,你见过,便知晓了。”
宽厚的手掌落在她头顶,温热传来。
何谦郑重道:“切记,无论看见什么,都不可外传。”
那时何仪满心欢喜能认识新的玩伴,直到若干年后,已经长成人的君涉水再度回忆起这段往事,才惊觉那时隐藏风平浪静下的端倪。
她是在次日午后见到的那人。
正午的阳光穿透池边绿柳,凉亭映荷,也算是夏日少见的清凉。
远远的,便能看见亭中坐着一个女童。
她倏地回头,漆黑的瞳仁撞入何仪视线,只一眼,便叫周围的凉爽冷厉几分,化作寒气,渗入骨髓。
酷夏的炎热尽数褪去,好似天地转换,一瞬便进了凌冽寒冬。
气血凝固,手脚冰凉。
阿爹拉着她的那只手,手心很冰。
何仪愣愣转头,对上何谦的眼睛。
“去吧。”何谦道,“那是少阁主。”
少阁主没有名字,或者说,外人并不知晓她的名字。
那日后来发生的事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少阁主始终一言不发,半张脸藏在青纱帷幔后,冷漠看着她问东问西。
后来日落西山,她随阿爹离去,发了一场烧,记忆便如同被火焚烧,连着那日午后的阳光晕成一团看不真切的墨。
此后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她几乎没有再想起过少阁主这个人,也从未听旁人提起过,只有偶尔才会有念头一闪而过。
好像,阁主疯了。
好像,有个少阁主。
……少阁主。
何仪再度想起这个人时,是在一场大火中。
火烧的夜如白昼,噼里啪啦的木头声里混着刺鼻焦味,似乎有人在哭嚎,那声音太过凄惨,以至于化在她耳中,便成了听不真切的模糊。
等到噼里啪啦的声音渐渐褪去,她也精疲力尽,口干舌燥,视线模糊。
一只冰凉的手拽住了她。
双眼对视的那刻,晕在记忆中的阳光忽然闪烁起来,变得清晰。
少阁主将一样东西递给了她。
等到意识再度回笼,便已被一群人围住,为首的自称是升仙门掌门君无忧。
何仪很累,意识也很乱,在一片混沌中想起了自己爹娘被火海吞没时的场景,放声大哭。
恍惚间,好像还咬了一个人一口。
再后来……
他们发现了何仪手中的东西。
——山海图。
昔有织娘,依天玄海而居,于海潮中得此至宝,感悟天道,立山海阁。
……是少阁主给的她山海图。
何仪在浑浑噩噩中念着。
但后来的每一个人都告诉她,山海阁没有少阁主,魏沈思也并无什么女儿。
这段真真切切的记忆,便成了他人口中死里逃生后的臆想。
直到五年前,那个人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我要文仲景的行踪。”
这一次,君涉水记得很清楚,模糊了面容的少阁主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就像她很清楚地记得,那一次文师叔下山,带回了一个徒弟。
名唤荀南烟。
她领着荀师妹进升仙境时,不知为何想到了升仙境里的特殊之处,言语中一瞬迟疑,便被荀南烟捕捉。
“师姐这是什么意思?”
女修站在树下,疑惑望着她。
君涉水恍惚中看见了少阁主的眼睛。
“……是我多虑罢了。”
等到完成这项任务后,君涉水便果断自请下山,离开升仙门许久,直到荀南烟到了剑宗,才归山。
如今再见荀南烟,也什么都没问。
这才记起,当年山海阁覆灭之日,她问过少阁主:“……我该怎么办?”
“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
少阁主将卷轴递到她手中:“去升仙门,然后等。”
“……等什么?”
“等有朝一日,长剑清鸣,山海展卷,我烬天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