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尊忽然收了手,另一手顺势一带,渡厄君便被轻飘飘地扔了出去,重砸在不远处。
“疯子。”剑尊眉宇凌厉,阴沉至极。
渡厄君又一口血吐了出来,低笑。
“我们迟早都会疯的。”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咻”的一道白影从对峙的两个大乘期中蹿过,怀悲先生眼疾手快揪住了雪貂的尾巴,将它拖离战场。
“小祖宗,别乱跑——”
安容道昏迷后雪貂就被怀悲先生抱走放到一旁,它自己前脚蹬后脚地刨了会儿沙就睡着了,这时忽然醒过来,也不知什么毛病,非要往威压强的地方跑。
雪貂被他死死按着,不见先前的乖巧,跟牛脾气上来似的,张嘴就咬。
“嘶!”怀悲先生松手,雪貂借力蹬腿就蹿了出去,只留下医修一脸震惊。
“它这牙齿吃什么长大的?居然能破我的护体灵力!”
雪貂落地,“噌噌”两步就蹿到了昏迷的安容道身旁,像是被点着尾巴一样,在他身上急促爬上爬下,边爬边低着头像是在嗅什么。
剑尊拧眉,迈了两大步,伸手就要去抓它——
在安容道身上闻嗅的雪貂忽然抬头,一双黑豆眼倒映出剑尊的模样。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时,它忽然一抖耳朵,像是被水波吸进取了般,哗地荡然消失。
剑尊看向怀悲先生,怀悲先生看向地上的安容道。
他又回望剑尊。
大惊失色:“——貂呢?!”
荀南烟知道貂在哪里。
自那道水纹般的灵波荡开后,荀南烟便一道随雪貂化作白光,遁入另一处空间。
入目是荒芜寂地,大不一的碎石凌乱嵌在黑沉的上空。地上水渍还未尽干,像是溪流干涸留下的遗迹。
她见过这副场景——安容道那枯竭的灵府。
与先前所见不同,一抹白色的神魂飘浮在碎石中,朱砂般红艳的裂纹在神魂周身游走,似铁丝割绞,神魂将裂。
魂光从缝隙间溢出,灵光碎碎地散向四周,一副随时崩塌溃散之象。
空间地动山摇,碎石如雨,密密麻麻散落,砸到荀南烟时从她身体中穿过。
——他们还在回忆中。
荀南烟侧目,恰好能看见另一端远远遥相对立的安容道,她正欲做些什么,却见乱石中歘地蹿过一道雪白的身影。
雪貂吱了一声,清脆中又掺杂某种大事不妙的哀嚎感,刨着爪子就借着旁边落下的碎石一路蹦到神魂旁,爪子往那团散去的灵光一抓,然后“轰”地一声——
重重地拍在了神魂脸上!
……就和夯实土的力道差不多。
荀南烟看的目瞪口呆,错愕间雪貂身影如电,唰唰白光在周围穿梭,不消片刻浮散的灵光便被捉回了不少。
它稳稳踩上神魂旁边悬浮的一块褐石,蜷着身躯朝后歪头,尾巴后冒出一小块半透明的灵,被它张口叼住,扯了出来。
灵被它爪子搓成一团,接着故技重施,朝着处在溃散中的神魂重重打去。
往下簌簌掉落的碎石忽然一顿,像是被什么薄膜层层包裹住般,缓慢收合,聚在一处。
寂地重归于平静,弥散的灵嗡地化作一道道光,重新遁回神魂。
到最后,只留下了一抹半透明的光,团缩在神魂之上,迟迟不融。
——那是方才雪貂从自己身上扯出来的。
光芒下落,笼在神魂上,千丝万缕地穿过其中,又聚于地面。
雪貂跳下去,圆圆的脑袋歪了歪,接着伸爪,像捏泥巴那样,一会儿拍一会儿捏,最后鼻尖耸动,黑豆眼溜溜转了一圈,定定望向空中的神魂。
荀南烟莫名生了不详的预感,眼皮狠狠一跳。
就像……有个熊孩子要当着自己面干坏事一样。
雪白的团子动了,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过去,做贼心虚地伸出爪子,幅度很小地,从千年前安容道刚刚聚拢的神魂中……
扯、下、了、一、团。
荀南烟:?
可能当人和当貂的思维方式还是存在差异,她竟看不清眼前雪貂的迷惑行为究竟为哪般。
那一小团来自安容道的神魂被雪貂搓成一粒大小,爪子一拍,稳稳按入捏成形的魂魄中。
白光散去,一只与它相差无几的雪貂抖抖耳朵跑出来,扭头逃蹿,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荀南烟凝望着“雪貂”远去的身影,又回头看眼前这只鬼鬼祟祟趁人之危的雪貂,嘴角扯动半天,神色复杂地露出一抹不像笑的笑。
很好,她知道安容道神府中那只雪貂怎么来的了。
她根本不敢去看安容道的神色。
伫在原地的雪貂丝毫没有被人盯上的自觉,满意地瘫下,在安容道神府中滚了移去,将自己缩成一团,睡过去了。
窝嘛,打上印记后当然得先睡一觉再说。
——荀南烟诡异地看出了它的小心思。
欲言又止。
止又欲言。
到嘴边的话反复数次被咽下,如果可以,荀南烟很想扒着雪貂的耳朵问:
——这个印记你是非打不可吗?
人果然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甚至无法共情千年前的自己。荀南烟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遭受一种折磨,她心虚地看向安容道,却发现对方根本没在看自己,以称得上温和的眼神看着那道雪白的身影。
荀南烟瞬间跟自己达成了世纪大和解——安容道可能没把那只雪貂当她,她也没必要在这里坐立不安。
雪貂睡的时间不长,很快便重新睁眼,抖抖耳朵。
荀南烟回到了灵府之外。
三道视线齐齐望向莫名重新出现在安容道胸口处的雪貂,怀悲先生率先敏锐感知到什么,上前一步,搭腕诊治。
他瞬间僵硬住,缓缓转头,复杂的眼光从雪貂身上掠过,最后望向剑尊。
“神魂……缝合了?”
意外之喜来的太过于突然,剑尊怔了许久,渡厄君右眼紫光闪了又闪,吐出疑问:“……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无人应答。
微弱的嗯声被呼出,昏迷中的安容道缓缓睁眼,眼睫轻垂,视线从将头拱在自己胸口处的雪貂身上扫过。
他怔然地看着雪貂许久,似水墨在宣纸上散开,无所牵挂地轻笑:“……是你啊。”
是它救了他啊……
凌霄君抬起手,指尖递到雪貂头上,毛茸茸的触感从指腹传入。
他阖眼,眼角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站在荀南烟身边的安容道静静看着眼前一幕,注意力聚在那团白色的身影上。
被衣袖半遮的手在颤抖。
……他怎么会忘了她呢?
为什么会忘了呢?
忘了有这么一只小貂,在他神魂溃散时,帮他聚魂。
更忘了一百八十年前,几近身消道陨时,意识浑浑噩噩中,灵府有一道印记发烫,在虚无中捞回了他的神魂。
以至凌霄君重新聚魂,前尘尽忘,在天墟纷飞大雪中茫然归尘。
荀南烟拼了他神魂两次。
他欠她两条命。
见千年前的安容道醒来,荀南烟吊着的半口气终于松下,还未等她想到该怎么解释雪貂的事情,身后有风掠过,衣衫从她腰间蹭过。
温热呼吸洒在耳边,她身体绷直,脑中空白,任由安容道自后抱住她,在原地呆成僵硬的木头。
她舌头开始打结:“师师师……”
“南烟。”
比和煦春风还要好上三分的声音从耳畔落入,一声微叹。
“……就抱一会儿。”
荀南烟舌头不打结了,直接跟断了一样,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她心里那只撞死很久的小鹿又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