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冽灵光划刃,从指腹处划过。
仙人点灯般,嫣红自伤口处落下——
一部分渗入灵息,另一部分开在了地上。
化作丝缕缠绕的线,带着源源不断的生机,驱散眼前的浑噩。半梦半醒的灵从奄奄一息中苏醒,眼前原本模糊的场景波动如纹,被擦去笼着的雾,渐渐清晰。
它感觉头顶有点痒,接着像是长出了什么东西,将它紧密包裹起来,隔绝了黑暗中隐隐传来的威胁感。
它眨了眨眼睛,动了动爪子,最后立起身,头顶有些痒的地方也抖了抖。
眼前人的朝它伸出手,它也没多想,拱着身体挤上了掌心,被送到对方眼前。
旁边一声微讶的轻叹:“……居然成了?”
“你想有个名字吗?”
它听见眼前的人问。
可惜刚生的灵脑子不怎么好用,听不懂人话,只能怔怔望着他。
最终是渡厄君忍不住问:“你想给它取个什么名字?”
安容道低头,指腹从雪貂耳尖上缓缓轻碾过。
……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寂寥墟风从袖间穿过,怀里的雪貂忽然一撇头,啪地钻进更深处,滚了滚。
蹭了两下,又探出脑袋,抬起黑豆眼看他许久,歪歪头,又瘫下。
安容道任由它身上的绒毛从皮肤上擦过,柔软,轻轻扫过,带起一阵轻微的酥麻。
那是他多年未体会到的感觉。
天墟的死气像一层层缠绕的蚕丝,割去了活人的生机,织成茧。
不见缝中光,不闻鸟清鸣。
绒毛又一次轻轻从手背上擦过,雪貂开始咬他腕边垂着的衣衫,似乎是对这东西起了极大的兴趣。
安容道前所未有地,清晰认识到,它与他不同。
除了身在天墟,与其他初生的灵一般无二,身上还未被天墟的死气侵染。
……也不该,困在天墟之中。
似有明灯点起,福至心灵:“南烟。”
渡厄君皱眉:“怎么起了这么个奇怪的名字?”
安容道垂眼,将自己的衣角轻轻从雪貂嘴里扯出来,换来了后者不满的吱声,于是伸手又在它背上轻拍两下,以作安慰。
他低声道:“因为天墟在北。”
若它是一阵青烟就好了。
安容道想。
等到清风吹拂,便是烟尘过云,落入浩渺凡世。
雪貂喜欢居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他不太清楚。
……总归不是囹圄之地。
“叫什么南烟,我看叫小白或者小雪得了。”渡厄君先是一怔,随即像是铁定心要跟他唱个反调。
原本试探着在安容道掌心拱头的雪貂忽然一滞,转过身,背影正对渡厄君。
安容道又低笑起来,似霜雪消融,春意初绽,倏尔敛了息,郑重地唤了声:
“南烟。”
懵懂散去,神识回凝,荀南烟定定望着眼前的人,他轻咳一声,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又低头朝自己温和地笑。
他胸口处隐有灵气聚集,几道透明的丝线自那处牵出,连在荀南烟身上,灵波荡漾,像是运送什么东西。
荀南烟侧头,远处另一道身影显现,她与千年后的安容道无言对望。
两人间的距离不算太远,她看的真切,千年后的安容道胸口处也有这样一处洞涡,只是其中几近枯竭,死意蔓延。
天墟是生不了灵的。
以血养灵,只能养出意识混沌的阴灵。
除非有生机。
——千年前的安容道从她体内抽了一道灵息,与自己的灵府相连。
她的神识从雪貂体内抽离,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在半空漂泊,最终又跌跌撞撞落入归处。
安容道伸手接住了她,她顺势抱住了他。
柔和的气息包裹上来,如同异世十多年睡梦中的那般令人心安。
荀南烟又想起了两人初见时的场景,彼时她只觉得眼前人气息温和,说话莫名有让人信服的魔力,难以心生疑虑。
现在想想,不是初见,而是重逢。
她与凌霄君,本就在天墟之中相伴千年。
荀南烟颤抖着抓上安容道衣角,抬头撞入他似黑润玉石的眼瞳。
天墟无生机,难以生灵。
消亡之际,道心破碎的凌霄君在归尘树下予她一身精血,赠了她灵府生机。
至此天墟生灵,余生痴念。
千年前的声音还在陆续响起。
“渡厄君,自入天墟以来,你曾说过三个‘不可能’。”
“尸鬼不可能灭绝,我们不可能出去,天墟不可能生灵。”
“现在,天墟生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