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玉自天玄海而生,为天地灵气所蕴,可避诸邪,尤其对尸鬼有克制之效。故而当年封印天墟之时,天玄海有三万采玉人,将天玄玉源源不断送进天阙。
如今流露在外的天玄玉少之又少,随便一小块便能卖出上万灵石的价格,眼前这琴……若是没诓她,便少说也值个几百万灵石。
还得是风家,就是有钱。
但她对风氏的信任度不高,只能忍痛婉拒,“无功不受禄。”
“无功不受禄,那若是有功呢?”风尊者开口。
荀南烟身体倏然绷直,“不知风尊者此话,是何意思?”
话语出口,她才发觉自己声音带上了几分凌厉。
身侧阮九章的视线凝聚如刀,泄露出几分威压。
“荀道友若是能帮我做一件事,此琴,便归于道友,至于它日后的去向,任凭道友处置。”
他这话……意思是卖了都行?
荀南烟仍然警惕,“尊者有何事需要我帮忙?”
杀人夺宝?还是天阙风氏想要给她设陷?
阴谋如云海在脑海翻涌,又在风尊者言语出口时赫然止住。
“荀姑娘只需,听一个故事。”
*
故事很简单。
不过是很久以前,曾有个小孩,被歹人所掳,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数年,整日受尽虐打,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直到有一日,那处地方被修士发现,他们杀了这群歹人。有一位师兄,在隐藏极蔽的地牢中发现了小孩。
“小孩被宗门所收留,他对当年救下自己的师兄心怀感激,只是二人在宗里的地位相差甚远,此后几乎再无交集。”
“直至有一日,宗里来了位琴师,师兄起了学琴的心思。”
风尊者的声音似乎比先前更沉了几分,“他是宗门里最受长老们重视的人,故而,几位长老赠了他一张焦尾琴。”
“那是一把好琴,但师兄却未能坚持学琴,不过一月,他便放弃了。”
他叹了声,望向荀南烟,“好琴就此蒙灰,很可惜,不是吗?”
荀南烟察觉到他语气似在为琴打抱不平,斟酌接话,“若这琴是师兄的东西,他想如此,也正常吧?”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沉了又沉,风尊者抿了口茶水,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胸膛起伏了几下。
“宗门无人会琴,那把琴,最后放在了藏书阁,无人问津。”
直到有一日,小孩经过了藏书阁,他自然听说过这把琴的事,也自然知道这琴价值不菲,鬼使神差地,他摸上了这把琴。
这一幕被对他素有敌意的同门撞见,自是不肯轻饶,两人拉扯许久,最终当众纠打起来,闹到了路过的长老那里。
长老瞥他一眼,“若有确凿证据,便按规矩处置。”
如坠冰窖。
周围窃窃私语声在耳边盘旋,小孩只觉得周身血液逐渐变冷,他几乎无法去思考,一旦背上这种名声,他人又将如何看他。
他日后又该如何得以自处。
直至一道声音入耳,“我看他也不过是对那把琴心生向往罢了。”
是师兄。
他不知何时收到消息,走到长老身边,笑如沐春风,眼神温和,“你想学琴么?”
风尊者的声音戛然而止,荀南烟正听的入迷,下意识追问,“那后来呢?”
“小孩点了头。”声音轻若鸿毛,从烟缕中穿过,“那位琴师尚未离开宗门,小孩便被师兄送到了琴师处学琴。”
“这么说,小孩是因祸得福了?”
“也许吧,师兄最后将那张琴送给了他。”
风尊者叹惋道,“今日我见荀道友,便想起了这桩往事。”
“故而,欲将此琴赠与道友。我知此举唐突,但道友就当是愿了我一桩心愿。”
说到此处,荀南烟便有几分猜到,故事中的小孩大概便是眼前这位风尊者了。
她见风尊者似乎真的只是想与自己讲一桩往事而已,再无其他,望着那把琴许久,最终点头应下。
不拿白不拿。
就当天阙欠她的。
“此事也算是一桩机缘。”待荀南烟再次见到安容道,将赠琴一事告知时,他抬手摸上琴身,端详许久,“确实是张好琴。”
玉也是好玉。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荀南烟想到他弹琴时的场景,仍心有余悸,“你那琴技……是怎么做到行又不行的?”
说他不行吧,确实会,说行吧,难听程度还能让人走火入魔。
安容道轻笑,对此事不在意的样子,“不过是陈年学了几天罢了。”
他看着眼前的焦尾玉琴,生出几分恍惚。
说起来,当时剑宗为他准备的也是张焦尾琴,只是后来实在受不了他的魔音绕耳,剑尊苦口婆心劝了三天,安容道最终放弃,那张琴便搁置在了藏书阁。
说起来,倒与眼前这张样式有些相似。
*
浓风卷席过夜幕,遁向远处璀璨如星的灯火。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站在楼坊上,居高临下地在黑夜中陌然注视。
阮九章目光落在女修身边的男修身上,嘴角笑容意味不明,“能将琴弹成这般的,世上怕也难找到第二个,不知算不算个奇才。”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风尊者并不接他的话,冷冽的声音响起,不见方才特意的温和。
“办好了,只是……安家丢了一个人。”
风悄无声息地吹起遮在男人脸前的帷纱,冷峻的眉眼在下方灯火半照下有些阴鸷。
祭神节上人流涌动,自然无人察觉到他的来去,正如喧嚣之中,无人得知,天枢长老李应九奉命抓捕一人,押入阴暗地牢。
腊月二十七,新年前夕,天玄海上寒气异动,掀起千百尺惊涛骇浪,将海上渔船尽数吞入腹中。
浪潮退去后,跳入云层的晕光折射出雪白的光墙。海上渔民误以为海市蜃楼。
直至四日后,浓郁的血从墙下倾泻流出,铺满海面千余里,有修士大着胆子御剑查看,却见光墙脚底与海面交汇之处,堵着数万腐烂的尸体。
“是尸鬼。”
纪莹的声音落下,荀南烟错愕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天命阁传信,务必让你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