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崩在琴弦上,却不发声。罗子明看着那男修在人群后排队等待,旁边的人视线也在泱泱人群中寻了一圈,“到现在也上了不少人,竟没有几个有真本事的。”
他叹气道,“如此可见,阮前辈此举甚为不妥。”
“不一定。”罗子明眯起眼,越看越觉得那男修不可估量,眉宇间神色自如,不喜不悲。
他对这种人十分熟悉,过往多少场琴艺比拼,那些个深藏不露的大师,便大多是这副模样。
罗子明等了许久,才等到他们排近。
那女修显然是个没学过琴,一阵乱弹,跟乱挥剑一样,音咚咚地乱跳出来,罗子明眼皮一跳。
这简直是玷污了琴的高雅!
他牙又开始疼起来,煎熬地听完女修胡乱弹琴,在看到男修上前的动作后为之一振,腰背挺直。
要来了么?
男修忽然止步,问身边的人,“你当真想要灵石?”
“嗯。”女修点头,笑起来的眼睛像是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罗子明被这郎情妾意的一幕闪瞎了眼睛,牙齿更酸了。
非要这样磨蹭吗?
男修垂眸看她,应了声“好”,随即在琴前坐下,朝着人群微颔首,“见笑。”
随即手指垂搭在琴弦。
果然是个学过的。罗子明看着他的手势,心道自己果然没看走眼。
起手,拨弦,音从琴弦淌出,一个音,两个音……连片着出来,原本有些吵嚷的琴坊寂静下来。
鸦雀无声。
声音俱寂。
寂如死灰。
荀南烟的心也死了。
她在方才确实幻想过安容道弹琴的模样,可能是不经意间秀出一手,也可能是磕绊的新手,但是……
唯独没想过是这种情况。
荀南烟悟了,她终于知晓安容道那句“略会”是个什么意思——学过,能弹流畅,但出来的音不像是琴音,像破旧的匕首在木头上哗哗削着木屑,听着就是个手起剑落的无情剑修,刺耳中又带着几分利落砍人的爽感。
这声音太过于魔幻,琴坊内的人脸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恍惚,这弹的他他他他……他弹的是琴?
——这能是琴发出来的声?
以至于琴坊管事都忍不住迟疑出声,“这琴……出问题了?”
锯子拉木的声音中一曲毕,安容道从容离开位置。管事上前检查后确认不是琴的问题,再次望向他时眼神已经变了一副意味。
能把琴弹成这个鬼样子……这鬼才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罗子明浑身颤抖,不是激动,是被气的。呼吸也开始颠颤起来,牙齿硌咬在一起。
此人……此人的存在简直是在玷污琴!
脑子的弦顷刻断裂,他“砰”地站起来,众目睽睽之下出咬牙切齿地出言嘲讽,“像你这般不自量力的人,还真是少见。”
斜睨着目光,“我若是你,只怕恨不得立刻去寻死!”
刻薄语言在琴坊里回荡,安容道怔住,还未开口,身旁荀南烟已不满出声,“这位道友,你这话什么意思?”
“琴坊既然设了规矩,人人皆可前来,就算弹的……弹的不行,那又如何?规矩又不是你设下的?”
罗子明死死盯着安容道,眼前的身影倏尔分成数十道,又倏尔重叠回一道,真真假假。
他大挥手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脚步不稳地朝着安容道摇摇晃晃走过去,“对、对……你……”
“是你们,是你们的错!”罗子明猛地抬头朝四周瞠目望去,血丝爬满眼珠,“这琴坊都什么破规矩?怎么能让这些人碰琴?”
声音越发激动,嘴里越骂越脏,眼珠也变得浑浊,像是被什么东西勾走了神智。荀南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旁的管事回神,在罗子明即将动手砸琴的时候出手,灵力倾倒,对着他后颈狠狠敲下去。
罗子明被砸了个措手不及,抽搐着身体倒在地上,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吐字,“你们……错……不对……不该……”
管事开口对旁边的人道,“去请医修。”
人群中忽然“嘶”了一声,看出问题的修士开口,“他这是,道心不稳的迹象啊。”
道心不稳。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安容道望去。
管事眼皮狠狠一抽,目光在安容道和地上的罗子明中间移动。
荀南烟忍不住去瞥安容道,心情一言难尽。
听一曲就能道心不稳,她不知道是该夸安容道本事大,还是说这个修士内心太脆弱。
安容道立在原地,在众人的目光下看了地上的人许久,终于想起一件被自己遗忘在角落的事情。
当年药王谷的怀悲先生到访剑宗,安容道一时兴起向他学琴。
怀悲教了他半个月,最终实在忍不住砸了手边茶杯,挥手将凌霄君轰出了院子。
大门合上时,怀悲放在琴上的手甚至还在抖。
现在想来,怀悲那时,可能是被他弹得道心不稳了。
想起一切的安容道:“……”
再去看罗子明,凌霄君难得生出几分心虚。
一声长叹从人群中幽幽飘出。
“——鬼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