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荀南烟想也没想,急匆匆开口阻拦,说完连自己也愣了。
她想写一个和他有关的,更重要的,想让他看见。
笔尖重新触碰到纸张,她想起了很多事,有五年前的祭神节,有天怀峰上寒潭寂冷,有涅槃境中群山渺远……朝朝暮暮,皆有一人身影。
她想自己是栽了,逃过了原著的苍夷剑尊,却还是忍不住陷进了一片温柔。
她居然真的喜欢上了自己师尊。
不伦的爱意又唤起了横冲直撞的心跳,上下悦动,一点一点大了起来,随时要伸出一双手,撕破胸口,将所有旖旎的心思血淋淋展现在对方面前。
这股冲动最终又蛰伏下去,渗进浓郁的墨中,将半分不可告人、半分希冀,化作了最为恳切、入骨的祈愿。
三愿凌霄君,郁心泯灭,此身逍遥。
她故意斜了身形,让纸上的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展露出来。
当回身望见有些微怔的眼眸时,荀南烟知道自己成功了。
她对他有祝愿,却也有潜藏在下面的小心思。
思绪如紧绷的弦,随着故作无事的眼神凝聚在眼前人身上,荀南烟压下心中的蠢蠢欲动,直视他,“此为我所愿。”
至于其他的……
安容道,你这样敏锐的人,会发现吗?
*
又卖出一盏花灯,小姑娘满意地收好钱,揉了揉犯困的眼睛,打了个哈欠。
余光瞥到白色的身影,她“咦”了声。
是刚刚那对师徒中的哥哥,但他们不是才离开吗?
她下意识向远处望,还能看见两道并排走的身影。
所以这一道……
小姑娘回眼,溪边的身影已不见了模样。
见鬼了,她居然怀疑自己看见了两个一样的人。
想到阿娘用来吓她的民间传说,小姑娘缩缩脖子,将身上的棉袄拢紧了些。
是眼花了罢。
波光粼粼,月色廊桥。
白色的身影迅速沿着蜿蜒而下的溪水掠去,最终停在一盏摇摇晃晃的花灯前。
化神期以上的修士可施身外化身,只是安容道气海溃散,鲜少施展此术。
他背着荀南烟偷偷折返,从水里捞出了方才的那盏灯,湿漉沾了一手。
白纸黑字,写着他凌霄君的名号。
他方才未看错。
嗓子里似乎堵了什么东西,竟一时忘了离开淹没脚踝的溪水,清凉从鞋袜中淌过。
直到撑船而过的船夫误会了什么,高高地喊了一声“公子”,又非常紧张地劝道,“你看着年纪轻轻,可千万别不开啊!”
这一吆喝吼来了不少目光,安容道回神,抿唇,“我不是……”
他不是寻死。
身影从溪面掠至岸上,再落地,衣袍皆干,滴水未沾,船夫见此便知他并非凡人,一颗心落地,“原来是仙长。”
“我就说嘛,像仙长这般的人物,何至于寻死觅活。”长相憨厚的小伙抬手挠挠头,嘟囔着补了一句,“这人间还挺好的。”
沉睡的往事顷刻间涌出。
“这人间还挺好的。”
换了一身劲装的男人随意地将钱袋子扔给前来寻物的失主,又回头看跟在身后的人,“不是吗?”
安容道启唇,“这便是你走一路,特意帮了一路人的缘故?”
“错,不是特意。”
闻怀懒散地倚上桥边栏杆,“我这个人,向来随心,心念一起,便做了。”
“你是心念一起,跑去装散修劫富济贫,挨了宗主不少骂,还没长记性吗?”安容道反问。
闻怀叹了声气,“明明我算你半个师尊,却为何你和师妹一样,开口便是训我。”
“我需要长什么记性?”
他狭长的眼睛眯起,抬指弹出一道剑气,清风卷起河上花灯,流淌的灵力铺就一条星河,自然引来无数人惊呼,溪边簇来不少人,想看个仔细。
“大乘修为,剑尊盛名,剑道第……”想起某个人,剑尊改口,“剑修之首。”
“有什么事,担着便是。”
闻怀沉沉目光望过来,“等你到了我这个修为,对错便成了一件简单的事,若是你足够强硬,颠倒黑白也不是不行。”
这话太过反逆,安容道无言以对。
“大乘修士挥手便足以能改变数千人、乃至数万人的命运,至于是为祸,还是造福,全看所求为何。”
安容道:“这么说,你所求造福。”
“不不不。”
“我只是随心,”剑尊笑了,身侧长剑嗡鸣相应,“剑随心动,为祸不能让我喜,便只剩造福了。”
他见安容道脸上仍有不解,拍了拍对方肩,擦肩而过,“等日后,你就明白了。”
剑尊走了许久,没察觉到人跟上来,这才发觉他回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安容道。”
中气十足的声音随着清溪凉风,跨越数载而来,安容道下意识回头去望溪上的桥,正如那年他在桥上回头望空中愿景三千。
曲水流桥,声音划破虚空,炸在他枯竭已久的灵府道心上。
“你小子回头看什么呢!”
轻哼的歌声从水中淌来,那不过一支欢快的小调,向来受凡人剑客的喜爱。
剑尊也很喜欢。
凌霄君突破化神期的那日,剑尊兴起饮了三坛酒,最后提剑在地上留了句诗,嚷嚷着送给安容道。
剑上三倾酒,此身唯逍遥。
怀里的花灯已沾了溪水,连同墨字有些微湿。
“三愿凌霄君,郁心泯灭,此身逍遥”。
是方才他所见之语没错。
安容道怔怔望了一会儿,又忽然无声地笑了,手指从灯瓣上摩挲而过,像是描摹着心上的眉眼,惜之如珍宝。
此身逍遥。
她愿他此身逍遥。
这是他自天墟归来后,所见第一个,对他的祝愿。
白衣的仙君抱着灯,月华流光,橙白交映着虚浮在身上,柔和了眉眼。
他有什么还能给她的呢……
安容道静静地望着水中绰绰人影,灯光浮跳着与粼粼波光交织。
道心破碎、孑然一身的凌霄君,还有什么东西能给她呢。
他的性命已经与她相连了,一身修为凝在她的灵府。
他还剩什么,能给这个姑娘。
抱灯的胳膊停顿,接着花灯缓缓落在水中,又重新摇摇晃晃地向下流去,流了一会儿,又被人伸手捞起,最终小心翼翼收到储物戒中。
神识回到本体,侧头去望身旁的人,明光熠熠,映亮半边脸。
她与初见之时,已全然是两幅模样。
安容道察觉到了什么。
身如浮萍。
唯剩一心得以系。
他大概是不会再拒绝荀南烟的任何请求了。
凌霄君所剩的一切,都能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