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安容道想起来了。
那道要比自己高出许多的身影遮住了唯一的出路,又在近乎绝望时让开。
“你走吧。”
无疑于神音落在耳边,那时的安容道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说什么来着?
他说愿瑾记此恩,待来年相逢时再报。
老头子的眼睛眯起,露出几分冷笑,“你若真能记得……罢了——赶紧走!”
佝偻的背转过去,走远几步,忽然又停下。
垂垂老矣的声音传过来,“小子。”
安容道的脑中闪过许多画面,有他八岁那年在雪地里罚跪,有他九岁那年趴着给背上药,有他十岁那年第一次给那些世家公子表演,有他十一岁时被师父砸下的茶碗磕破额头……
“小子。”
记忆中那道身影背过来,浑浊眼里闪着晦暗不明的神情。
“我真嫉妒你。”
他卖身戏班那年四岁,师父四十三岁。
他离开戏班那年十九岁,师父五十八岁。
后来他在市井靠幻灵戏为生十余载,剑宗六年,天墟千年。
那十五年不过是凌霄君漫长岁月中最微不足道的分毫。
“他放了我。”
自己留在了那里。
纵尘线上世百态。
纵尘线下土一捧。
安容道神色怔怔,手上动作彻底停下。
覆在记忆上的旧尘一点点被拭去,身影越发清晰。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一千六百年?还是两千年?
凌霄君有点忘了。
时间对他来说太长了,长到他听见旁人对自己一生侃侃而谈时也会生出几分虚妄的错乱。
安容道看着眼前的人,指尖递出一截纵尘线,“要试试吗?”
“……啊?”荀南烟面露无措,线活了过来,丝丝缕缕缠上她指尖。
轻勒进肉,荀南烟凝了灵力,小心翼翼地操控着丝线翻动,流光凝散。
纵尘线为凡人所用,自然靠的不是灵力,而是些通俗易懂的法诀。
安容道没纠正她的用法,静静看着她手上动作,由生疏转为渐渐大胆试探。
纵尘线在她手中交织,所操纵之灵变换出万般模样。
动作越发迅速娴熟,安容道低眉望着摆弄纵尘线的徒弟,她眼中含着对新奇事务的好奇。
安容道忽然想起,若干年前,围着自己的那群小孩也是这副模样,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好玩么?”他轻声询问。
荀南烟动作一顿,犹豫着点点头。
安容道笑出了声。
好看的眉眼弯起,指尖轻动,荀南烟手中的纵尘线分出一道,缠绕上他的指节。
线在缘连。
“我有时会想,自己身上是否也有纵尘线牵引。”安容道眉宇宁静地开口。
缠绕跳动的丝线停住,荀南烟在灵光熠熠中侧头。
月色如洗,光拢在安容道白袍上,称得他愈发像枚精心雕琢的白玉。
对上墨黑的眼眸,荀南烟心下一松,“我……”
她在安容道的注视下低头,指腹无意识搓揉纵尘线,“我只是……”
“我只是怕像那本书上所记一样,道陨身亡。”
荀南烟苦笑,“若我真是魏烟,若那真是我的宿命……”
“不会。”
温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不会的。”
荀南烟怔住,她看向安容道,“你……”
男人眉眼弯下,“不会的。”
他伸手抬袖,柔软的衣料从荀南烟手背拂过,他抓住荀南烟的手,手心翻过来。
另一只手伸指,点在她掌心,一笔一画游走,温热中带着痒意。
荀南烟下意识收手,被他抓住,“别动。”
抬头便能看见安容道认真的神色,她呼吸不自主放缓,看着修长的手指在她掌心游走。
最后一笔勾成,安容道收指,灵光凝聚,白色的符文在掌心显现,顷刻凝入皮肤。
只是一瞬,却也够荀南烟看清。
她认识的符咒不算多,其中便包括这种。
誓灵符。
以身替命。
眼瞳猛然凝住,直直看着眼前眉眼含笑的人,“你——”
安容道接上,“若那是你的宿命,为师便只能以身替命了。”
荀南烟胸口好似堵住了某种石头,喃喃,“……为什么?”
就因为她说自己怕死?
安容道轻笑,“我本就该身死之人。”
他捻起一缕纵尘线,线上凝着灵。
指腹摩挲,线在顷刻间断裂,附在上面的灵散开,飘零四方,重回天地。
“荀南烟,那不是你的宿命,你也不会死。”
“你身上有三十二仙座的道印,足够剑宗力保,诡剑也不会希望你死。”
荀南烟鼻子一酸,安容道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你也只是你自己。”
“我只是怕我的过往,都是假的。”荀南烟轻声道。
“不会。”
安容道望她,“即使是另一个世界,尘缘骗不了人。”
“你爱过他们,他们也爱过你。”
荀南烟一哽,伸手抱住他,“安容道。”
“嗯?”
“为什么待我如此好?”
安容道睫毛轻颤,手指从荀南烟后背的发间捋过。
为什么呢……
因为她身负三十二仙座道印,许是故人留下的唯一念想。
因为她那句“我会尽我所能,帮你报仇”。
“不是你说要帮我报仇吗?”他轻捧起荀南烟的脸,静静端详,“不是你说我们是亲人吗?”
“我不会让你死的。”
“荀南烟。”
安容道低头,在她额间温柔落下一吻。
“我会一直陪着你。”
凌霄君自天墟归来,亲友俱亡,尘缘尽断,心魔缠身,百年寂寥。
他不会让这根缘线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