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在说她。
脚下轻轻挪动,荀南烟斟酌许久,抬袖就要弯身,“晚辈……”
行礼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诡剑打断,“不必多礼。”
未出口的话咽下,换成了挤出来的“哦”。
哦完之后,又觉得这样好像不太礼貌。正当荀南烟绞尽脑汁想要说点什么救场时,轮子转动的声音短暂传来,随后在她面前停下。
诡剑身上的灵威收敛许多,“你不必怕我。”
荀南烟琢磨下,应了一声,“是”。
“你的事,我已知晓。”诡剑唤了一声,“玉衡。”
荀南烟这才发现,旁边的角落还跪坐着一个男修,只不过先前一直没有开口。
玉衡长老上前,抬袖掐诀,波澜的水纹在半空荡开,散出一面水镜。
“这是什么?”荀南烟大着胆子问。
“窥灵镜。”玉衡长老的声音有些疲惫,颇有一种几夜未眠的美感。
荀南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隐约看出了眼睛上的一圈淡青色,怀着关爱长辈的心思套近乎,“长老是近日休息不好吗?”
那双有点黑眼圈的眸子看了她许久,不明意味地“呵”了一声。
纪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不在意两人的对话。
那何止是玉衡没休息好。
这些天已经够乱了。尸鬼、药人、同悲教,任意一件单拎出来就足够剑宗头疼一阵子。好不容易熬夜处理完杂事,后脚安容道又带来了荀南烟的事。
那可真是平地起惊雷,纪莹和几位长老连夜翻出五年前下面报上来的消息,就连摇光这种平时不着调的人都盯着五洲舆图看了整整一夜。
现在,罪魁祸首却在问玉衡,他是没休息好吗?
玉衡:“……”
要不然你猜猜呢?
玉衡长老轻啧一声,荀南烟被他瞧着心中无端生出心虚,看回那面水镜,诚恳发问,“窥灵镜是做什么的?”
玉衡长老的神色又变了,而且十分眼熟,当年安容道教她修行基础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明晃晃地昭示着荀南烟的无知。
纪莹轻咳一声,“窥灵镜乃我剑宗至宝,能看修士身上所负的传承。”
荀南烟点点头。
玉衡指尖轻点,水雾笼上,又迅速散开,待到回神,便已身在一片虚无。
万般皆空,唯有数道符文悬于空中。
“是道印。”纪莹眼中闪过错愕。
道印与一般传承不同,唯有大乘修士濒死之前,可将一身修为缩于道印,打在传承者的身上。
“一二三四五……”玉衡细微出声,沿着数过去,“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
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二道。
玉衡与纪莹眼神稍沉,落在荀南烟身上,灼灼想要将她看穿。
三十二道,不用想就知道是从哪来的。
道印的传承需要所受者拥有能够容纳大乘期修为的身体,故而一般人能勉强容纳一道便已是极限。
眼前的少女身上却有足足三十二道。
纪莹视线凝实,想起她的来历,凡人出身,被风冷夜看中,带至天阙,随后在锁妖塔前因与邪修勾结被……
不对。
温和的气息微沉,女修眼睛染上了几分危险的神色,“荀南烟,你身在天阙时,为何要去锁妖塔?”
剑宗的宗主自然知道锁妖塔里面关着什么,一个凡人若想靠近,必然有人相助。
垂在袖下的手指微蜷。
与邪修勾结么……
她不信。
她的周身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危险,渡劫期的威压恰到好处地压向荀南烟,原本怔住的少女一个激灵,下意识撤步想要往后小退。
正巧与走上前的人撞了个满怀,安容道抬手稍扶她一下,滑至交叠的衣袖下,轻轻在她手背碰了碰。
随即抬头朝纪莹笑下,灵息护住身侧的徒弟,“纪宗主这是何意?”
“她先前受了重伤,天阙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了。”安容道神情自若为她遮掩。
纪莹蹙眉更甚,沉沉盯着安容道看了许久,忽然舒展眉毛,“原来如此。”
温和的笑意又重新回到她脸上,慢条斯理的语气勾勒着一个比一个刁钻的问题,“那荀小友是如何从天阙出逃至东洲?升仙门在剑宗之南,期间必然经过剑宗领地,又是如何在剑宗眼底悄无声息地前往升仙门?”
“能容纳三十二道大乘期道印的身体,真的能算人吗?”纪莹话锋一转,对上安容道,“文长老又是为何要收她为徒,隐瞒五年不报?”
音调微抬,几个问题便将师徒二人身上的所有疑点指出。
死寂漫开,荀南烟背后浸了一身汗。
纪莹不是安容道,也不像升仙门的几位长老那么好糊弄。
上位者的威压在此刻彻底铺开,荀南烟对上她的眼睛,黑沉中透露着笑意,却格外渗人。
若是一个不慎,她和安容道的身份都会彻底暴露。
“纪莹。”
淡沉的男声响起,一道灵力护在两人身前,挡下所有逼去的威压。
纪莹不解侧低头,“……师叔祖?”
“收了。”
不容置喙的语气,纪莹敏锐察觉其中不悦,压下疑惑,撤回灵威。
周身一轻,荀南烟呼吸重新顺畅起来,不亚于死里逃生。
她向诡剑看去,自进窥灵镜后,他便一言不发地坐在轮椅上,直至刚才出声。
诡剑转向荀南烟,身上的气息变了又变,最终停格在较为温和的时候。
“接受道印之时,你需要在他们身前。”
眼前的男人唇皮泛白,翕动着从垂下的绺发后擦过。
“……你在哪里见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