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南烟沉吟片刻,凭她多年阅文经验,这种神识之中存在别人神识的桥段……
她怀疑出声,“你该不会是抛弃过什么人吧?”
这题她会,一般来说,文仲景很可能失忆前存在某个相好,情意正浓时留下了那么一道痕迹,结果转身失忆全忘了。
文仲景额间青筋一跳,忍耐开口,“……没有。”
他的好徒弟毫无羞耻地反驳道,“你都失忆了你怎么知道自己没有?”
“……”
文仲景艰难维持住脸上的笑容,“你先离开吧。”
荀南烟想起正事,“但是你的灵台……”
“我这次神识忽然陷入了沉睡,幸好你误打误撞唤醒,”文仲景停顿一下,“剩下的我自己能处理。”
“只是还需睡上几日。”
荀南烟担忧追问,“真的没事吗?”
“为师自会处理。”他抬手摸摸荀南烟的头,“你这几日照顾好自己。”
他补充道,“别逞能。”
文仲景抬袖,荀南烟背后掀起一股引力,将她缓缓拖出。
就在即将脱离文仲景灵府时,她猛地想起了什么。
“等等——”
声音出口,额间一热,睁眼便对上与自己额心相抵的脸。
微怔瞬间,随即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撤下周围的结界。
原本守在周围的三人侧头,竹月道,“查出来原因了吗?”
荀南烟扶着靠在自己肩上的文仲景躺下,又将文仲景的话复述一遍。
行悟道:“既然文长老这么说了,我们也只能等待他醒来了。”
“只是这还不知要等多久。”公孙霞开口,“周围的灵气似乎又在暴动了。”
“先等上三日吧。”思虑片刻,荀南烟下了决定,“如果还不醒,我们就带着他先往外走。”
一切商议就绪,公孙霞忽然凑到她身边,眼里难掩兴奋,“文长老抛弃他人是怎么一回事?”
荀南烟:“……”
“嗯。”她面色不改回答,“我猜的。”
“真的假的?”八卦是人的天性,公孙霞自然开口,“但文长老以前是剑修啊。”
剑修,修真界盛开的奇葩,可以说是拉低脱单率的存在。
所以大家道侣大典的时候非常喜欢请凌云剑宗,因为可能未来几十年中都不会有回礼的机会。
简直天选送礼人——俗称冤大头。
“嗯……”荀南烟含糊不清,“谁又说得准呢。”
她找借口将公孙霞搪塞过去,悄悄松了口气。
靠,忘记外面能听见自己声音的事了。
火速在脑子过了一遍灵府中的事情,应该没说别的出格的话。
就是忘了问文仲景尸鬼和……
荀南烟脑子一卡。
站在原地的少女眼神呆滞一瞬,随后又自然地盘腿坐下。
差点忘了,今天还没打坐。
*
冷水浇在大地上,又迅速干涸。
文仲景走在碎石之间,手里拎着雪貂,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顿下来。
他垂眸,怀里的傻貂还在乱蹬,试图挣脱他的控制。
一只手摸上了雪貂的头,五感相连,记忆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先是它跟荀南烟玩躲貂貂,然后是四肢乱刨试图叼走荀南烟,再然后是刺耳的尖叫,流光四溢的银剑……
文仲景看见自己的脸埋进了荀南烟的掌心,唇擦过后颈的皮肤,咬住布料,最后又像个傻子一样蹲在地上。
低头与雪貂的眼睛对视上,“……”
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白色的一团在地上咕噜滚出小段距离,随后又蹿起,迅速消失在视线范围里。
轻微的声响很快遁入寂静,四周悄然无声。
雪衣伫立许久,静止不动,与死气沉沉浑然一体。
窸窣的动静入耳,文仲景抬目,四周的石头上爬出尸鬼的身影,朝他这边聚集,又在一段距离之外停下,眼窝对着文仲景,似乎在分辨什么。
文仲景身上气息一变,伸出手。
一只尸鬼匍匐着爬出,朝他伸出的手凑过去,毫无攻击性地贴上。
文仲景的唇角微弯,发丝从胸襟处垂下,掌心贴合,像慈爱的长辈抚摸孩子。
随后目光在聚在周围的尸鬼一一扫过,唇角笑意更甚,五指猛地收拢,身上气息徒然一变。
手中的尸鬼被狠狠甩出,爆开在虚空。
溢出的祟气迅速蹿开,聚在周围的尸鬼争先恐后跑开。
身后的人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它们,长剑在手中嗡鸣,流光如星。
动着的一切忽然静止,无形的低语声在心中响起,文仲景抬头,半空是倒悬的参天巨树,须根深入凝成一团的尸鬼中。
花瓣剥下,遁入地里,剧痛从神识深处传来,文仲景踉跄两步跪地。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灵府的主人按理来说能够改变其中的场景,但无论他如何努力,这里永远是这副模样。
这是一百八十年前,天墟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