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坐在御座上，眉头紧锁，懊悔的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说句心里话，在孙氏生子之前，他确实没想过要废掉胡善祥，否则他绝不会确立朱祁镇的太子之位后才有这个心思。

都是舅舅他们一直在耳边煽风点火，说什么“赵王还活着…”；加上朱祁镇作为“庶长子”，地位天然不稳，不如母以子贵，改立皇后。

他这才动了易后的念头。

不然，为何他没有先废中宫、改立孙氏为后，再去册立太子呢？！

还有就是孙氏一直忧心忡忡，万一日后胡皇后真的生下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嫡子，那朱祁镇这个庶长子太子的地位将变得无比尴尬，甚至可能重演历代夺嫡的惨剧。

“难道历朝历代，就找不出一个和我相似的典故吗？”朱瞻基不死心，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个重臣。

杨荣和蹇义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蹇义斟酌再三，再次开口：“上次臣斗胆，也曾提过宋仁宗废郭皇后之事。但正如杨士奇所言，宋仁宗晚年对此事后悔万分。”

“且当时仁宗已迎娶了曹皇后，郭后诘问仁宗说，‘岂有两后并立之理？’。再后来……郭皇后突然‘暴毙’。”

“宋仁宗虽以皇后之礼将其下葬并追封，却始终未敢赐予谥号，成了千古疑案。所以此事，实难作为明鉴……”

蹇义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竟透出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冷之意。

他抬起眼皮，偷觑着皇帝的神色，大着胆子吐出半句话：“陛下……如今这废后之局成了死结。若是中宫娘娘……不如……”

“放肆！！！”

还没等那个“死”字出口，朱瞻基猛地一拍御案，勃然大怒，龙威赫赫。

“中宫只是没有给我生下儿子！她何错之有？！她罪不至死！！！”

朱瞻基的双眼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

他虽然薄情，虽然想给儿子腾位置防止以后的动乱，但他绝不是一个可以为了掩盖自身过错，就去暗杀自己无辜结发妻子的暴君！

蹇义这番阴毒的暗示，狠狠踩踏了朱瞻基内心深处的人伦底线。

他以后要怎么去见皇爷爷？

扑通！

蹇义吓得双膝一软，重重地磕在金砖上，浑身直冒冷汗：“臣万死！臣失言！求陛下恕罪！”

而一直站在旁边的杨荣，看着抖如筛糠的蹇义，心里不仅毫无同情，甚至升起了一股极其无语的幸灾乐祸。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既然想要明君的好名声，又不想让皇后病逝，这废后还废个什么劲儿？！

当初皇后主动上表，皇上偏要装模作样地玩什么“三顾茅庐”不肯准；

如今皇后反悔了，竟然还能兵不血刃地把事情捅到外廷来，逼得百官站队。

这份手段，他杨荣是真的佩服。

上次他因为顺着皇帝的心意罗织了几条皇后的假罪名，被劈头盖脸骂了一句“不怕宗庙神灵降罪”；

这次蹇义暗示让皇后“病逝”，又被怒斥“何罪之有”和“罪不至死”。

杨荣在心底狂翻白眼。

这哪是来议政的？

这分明是天家夫妻斗法，拿他们这些老骨头来当撒气桶！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朱瞻基起伏不定、粗重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