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太宗的神仙化身！

杨荣忍不住开始疯狂脑补：这对天家夫妻是不是在联手做局玩他？

皇上这是在敲打他？

还是嫌他老迈，想借此逼他告老还乡、杯酒释兵权？！

其实，杨荣纯粹是政治敏感度过高，想太多冤枉了朱瞻基。

朱瞻基突然提这一句，只是因为忌惮宫里的耳目。

汉庶人造反虽败，但他当年在宫廷和宦官中安插了多少眼线？

朱瞻基虽然赐死了不少，但谁知道暗地里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帝后的一举一动？

皇后去钦安殿的事，外廷早晚会知道。

“皇后娘娘……果真至纯至孝。”杨荣憋了半天，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政治正确的废话。

“现在局势僵在这里，我是进退两难。”朱瞻基收起了方才的随意，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我当初也是初为人父，有了儿子太过狂喜，一时急切了些。”

“太子殿下龙诞，乃是大明社稷之福，陛下欣喜，乃是常理。”杨荣小心翼翼地附和。

“《春秋》有云，母以子贵。”朱瞻基把玩着御案上的镇纸，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重量，“杨荣，你是皇祖父提拔起来的老臣，当年孝陵的事，你是最清楚的……”

朱瞻基顿了一下，目光如鹰隼般盯住杨荣：“我真正怕的，是日后有个万一，再重演一次‘小宗变大宗’的旧事！”

轰——！

杨荣的脑子里仿佛劈过一道惊雷。

宠爱妃子也只是个表面幌子！

朱瞻基要防的，是各地就藩的藩王。

当年太宗文皇帝之所以能打着“奉天靖难”的旗号起兵造反、夺了建文帝的皇位。

为了掩盖小宗变大宗的事情，特意将建文朝的四年变成洪武年的四年。

又把懿文太子的帝号和庙号抹去，就是为了确立自身继承法统的绝对合法性。

当年拦马迎驾、让太宗文皇帝先拜孝陵再入皇宫的那个绝妙主意，正是出自他杨荣之手！

为的就是四个字，名正言顺！

如今，若是朱瞻基的长子仅仅是一个“庶子”的太子，那么在宗法上，他的法统就是有瑕疵的。

一旦将来皇帝有个三长两短，那些手里有兵、心中有异的藩王，极有可能借口“庶子不配继统”，再次举兵谋反，上演一出“小宗篡大宗”的惨剧！

当年太宗文皇帝也只有八百兵成就大事的！

可是，皇后提出的“过继到中宫名下”确实是个法子，在礼法上完全挑不出错来。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直接废后、立孙贵妃为正宫还要稳妥靠谱。

但是，皇上当初为什么不选择这条名正言顺的路呢？

仅仅是因为皇后的宠爱不如孙贵妃吗？

如果真是那样，那当初自己献上那份罗织皇后罪名的条子，皇上为何又勃然大怒、抵死不用呢？

这，自相矛盾呀。

顺着这条令人胆寒的逻辑线，杨荣的思绪飞速倒转，疯狂抽丝剥茧：

对啊！

难怪……难怪当初带头上疏请求册立仅仅出生几个月的朱祁镇为太子的，不是文官，而是大明勋贵武臣之首，英国公张辅！

历朝历代，除非是开国打天下的时候，武将绝不敢轻易插手储君废立的国本之事。

张辅那是何等圆滑谨慎的人，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当这个出头鸟？

除非……这一切，从孙氏生下皇子的那一刻起，就是勋贵们早就谋划好的一盘惊天大棋！

杨荣猛地抬起头，看向端坐在御座上、面色沉水如渊的朱瞻基，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

他恍然大悟。

但……御座上的这位帝王，他想明白这其中的要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