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滴水不漏的反问,让朱瞻基一时语塞。
他要怎么说?
难道要说,自从他大婚那天起,他的外祖母彭氏就日日在他耳边念叨胡氏的不是?
大婚第一年,胡氏确实生下了长子,可没过几个月便夭折了。
此后接连生了两个女儿,好不容易熬到他登基,胡氏再度怀上龙裔,却又不幸小产。
这接二连三的丧子之痛,让他这个做皇帝的怎么想?
偏偏就在这时,他舅舅张?不知从哪听来的闲言碎语,说中宫“后星黯淡”。
朱瞻基心里犯了嘀咕,甚至不惜微服出宫,找了京城里极负盛名的几个瞎子算卦。
卦象出奇地一致:正宫命禄不易有子。
而几乎是同时,孙氏有了身孕,还顺顺利利地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
那孩子生得头角峥嵘、天庭饱满,身子骨极其康健。
一边是命中克子、屡屡夭折的正妻;一边是吉星高照、诞下麟儿的宠妃。
这让他怎么选?
朱瞻基愈发觉得委屈,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负气:“士奇,中宫的孩子屡次夭折,我又岂能放心将太子交给她抚养?”
“顺德和永清两位公主殿下,如今不都在中宫膝下安然无恙的吗?”杨士奇面不改色,恭敬地回敬了一句,随即将话锋猛地一转,“陛下后宫一向和睦。更何况,汉庶人已死,天下承平。”
这话听似平淡,实则字字诛心。
杨士奇言下之意,陛下不放心皇后抚养,是觉得自己的后宫像前朝一样不太平,有人敢暗害皇嗣吗?
孙贵妃的孩子没夭折,偏偏夭折的是中宫的孩子。
更何况如今连您最大的政敌汉王都覆灭了,后宫还能有什么吃人的鬼魅不成?
看着眼前这位年轻气盛却又底气不足的帝王,杨士奇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作为看着这位陛下长大的老臣,他太了解这位陛下了。
当初皇上为何那么爽快地同意放弃安南?
表面上是体恤民力,实则是为了剥夺英国公张辅再次领兵出征、揽获军权的机会。
这才是符合皇帝核心利益的帝王心术。
当年太宗文皇帝在第五次北征途中龙驭宾天,临时接过全军统帅之权的正是英国公,而之前几次作为主力的也是英国公。
太宗本有意让当年还是皇太孙的皇上在军中立威,以此替代汉王在军中的影响力。
可惜,皇上虽长得英武,实际的武略却平平,在军中既未担任要职,也从未真正领兵挂帅。
论武,不及太宗;论文与治国,又不及先帝仁宗。
因为早年多随军北征,皇上并未像先帝那般系统地处理过繁杂的政务。
而且刚成为太子,就被先帝派到南京,对朝堂的绝对掌控力终究是差了火候。
所以想要提拔内监,但内监学识不够,频频出错;又想向先帝仁宗一样,提拔外戚,却又惧怕给母族太多荣宠,不肯对张家过分加恩。
如今,他反应过来了,陛下想要提拔新的外戚。
胡皇后的父亲和兄长都平庸无奇,才干不如孙贵妃的父兄。
可朝野早有微词,孙忠那鸿胪寺序班本就是捐纳来的,单论清白家风,还不如胡皇后的父兄。
内阁里的杨荣总自鸣得意,觉得很容易猜透皇上的心思,顺着皇上的心意办事。
但在杨士奇看来,那根本不是“顺皇者”,而是“推皇者”。
太宗的心思,他们这些大学时顶多能猜中十之四五;先帝的心思,能中十之五六;可当今圣上的心思,他们却能摸透十之八九!
杨士奇经历这些天对皇帝观察,他的心态发生了很大变化,从妥协再到强烈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