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那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直到胡善祥身侧才堪堪停住。
胡善祥仿若未闻,硬是生生地又在金砖上叩了三个响头,这才借着胡善围搀扶的手臂,缓缓做出起身的动作。
胡善围早已退到一旁,恭敬地给张太后请了安。
胡善祥转过身,垂下眼帘,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福礼:“儿媳给母后请安。方才正在给真武大帝行叩拜大礼,唯恐中途起身坏了心诚,未能及时向母后行礼,万望母后宽恕。”
“都是一家骨肉,媳妇说的哪里话,这算哪门子的过错?”张太后上前虚扶了一把,脸上堆着慈和的笑意。
“多谢母后。”胡善祥顺势起身。
她低眉顺眼,心里却门儿清:太后这笑意未达眼底。
较起真来,太宗皇帝虽自诩真武大帝转世,但正经的牌位和神主还在太庙供着呢,太后心里怕是正膈应着她这番“越级”的孝道。
“媳妇今日怎么好端端地,想到来钦安殿了?”张太后状似无意地环顾四周。
其实,她极其不愿踏足此地。
当年,先帝便是在这钦安殿内猝然崩逝的,这里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为什么?
因为朱高炽没住在乾清宫。
虽说永乐末年乾清宫遭了回走水,但也仅仅是烧黑了一处暖阁,并未伤及根本。
可先帝偏偏放着正殿不住,避开住在坤宁宫的她,独独跑来这钦安殿起居理政。
“回母后,儿媳昨夜辗转,恍惚间梦见了钦安殿。醒来后心中难安,寻思着必是有什么昭示,这便赶紧来祭拜真武大帝,以尽孝思。”胡善祥对答如流。
昨夜帝后同宿交泰殿,今儿一早就跑来这里做梦?
张太后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感叹道:“你有这份孝心,极好。先帝在时,也常来参拜真武大帝,以祭奠父皇在天之灵。”
“儿媳自幼便听说书人讲,皇爷爷是真武大帝转世,只当是坊间传闻,如今亲临此境,才知这天命神授,当真是不虚的。”胡善祥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上前,搀住了张太后的手臂。
“是啊……”张太后幽幽地叹了一声。
胡善祥适时开口:“母后既然来了,可要也上炷香?儿媳方才的香,恰好燃尽了。”
张太后抬眼望向神案上的香炉。
炉中青烟袅袅,胡善祥上的那三炷香烧得出奇:两炷平齐,一炷低凹。
自从先帝驾崩,张太后便常与那些幸免于殉葬的太妃们一起礼佛,于香谱一道颇有讲究。
这香相,透着一股子吉相。
这皇后,到底在神像前求了什么?
张太后眸光微暗。
她身边的女官极有眼色地从小火者手里接过檀香,双手高高奉上。
张太后接过,凑近长明灯点燃,亲手插入香炉中,随后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行礼。
到底是太后之尊,自是不必像胡善祥那般行伏地大叩之礼。
说来也怪,张太后的香插进去后,竟也是两平一低的火势。
只是那香线燃烧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比刚才胡善祥的要快得多,仿佛火急火燎一般。
张太后扫了一眼,并未声张,转过身对胡善祥和蔼地说道:“媳妇,陪我走走吧。”
从这紫禁城最北端的钦安殿回西宫,路途颇远。
加之张太后按规矩不能走专供皇帝通行的中轴线御道,只能绕行两侧的夹道
看这架势,是一场躲不掉的促膝长谈了。
胡善祥小心翼翼地扶着张太后,跨出门槛。
身后的女官与宦官们极有默契地拉开了一段距离,按着品级规规矩矩地远远缀在后头。
冗长的宫道上,只有两人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自从祁镇那孩子出生,这后宫……就不怎么太平啊。”张太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平地惊雷。
胡善祥心头一凛,下意识地便要松开手、屈膝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