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出了坤宁宫的夹道,却并未急着去寻外围的小内使办事。
他揣着那沉甸甸的褡裢,借着黄昏的掩护,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宫正司后头的尚功局边房。
他去寻他的相好,张欢庆。
李安轻车熟路地推开房门,屋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就坐进去等着张欢庆。
说起来,两人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结下这般生死相依的缘分,还得多亏了当年的胡善祥。
那还是永乐年间,皇长曾孙如意童早夭。
太宗皇帝龙颜大怒,痛斥东宫伺候不周,将一干奴婢狠狠责罚发落。
李安便是那时被从乾清宫御前出来,派到了太孙妃胡氏的身边。太宗的意思,是让他好好辅导守护太孙妃。
当年太孙妃协助太子妃打理宫务,正好分管度支衣冠之职。李安替主子跑腿,一来二去便结识了张欢庆。
张欢庆今年三十有五,生得白净清秀,不仅精通算筹、饱读诗书,难得的是为人谦和,从不拿白眼瞧他们这些无根的内臣。一来二去,两人便看对了眼。
在这高墙深院里,有个人相互扶持是真的好。这两人的感情也是越来越深。
枯坐着等人的当口,李安的思绪不由得飘远。
想到当年夭折的如意童,其实李安心里一直憋着个大不敬的疑影:说来也真是邪门,当今圣上还在做太孙、太子的时候,东宫的男嗣是一个接一个地没;可一等圣上御极登基,怎么就能确保就能活下去了?
甚至那孩子还不满百日,就被急吼吼地请封为皇太子。据李安所知,内阁的杨士奇那帮文臣起初是极力反对的,生怕这孩子和如意童一样福薄早夭。
可这事儿最后怎么就硬生生办成了?
皇爷的偏爱固然是一方面,但更要命的,是孙贵妃母家那堪称“烈火烹油”的权势。
就在宣德元年十月,皇爷一道圣旨,将孙贵妃的父亲孙愚,从一个区区从九品的永城县主簿,直接越级提拔为正二品的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
不仅如此,孙氏的两个兄长被赐了府军前卫的指挥使,两个弟弟成了指挥同知。
府军前卫可是护卫禁城的天子亲军啊!虽然无差事的空饷!但这是有明一朝,史无前例的外戚殊荣!放眼京城,孙家俨然已是外戚勋贵里的头一号。
说句大不敬的实话,就连当今张太后的母家彭城伯一族,当年都不曾有过这等僭越的荣耀。
更让人胆寒的是,当初在朝堂上领头递折子、请封孙氏之子为太子的人,勋臣之首的英国公张辅!
外戚进了禁军,勋贵又与宠妃勾连。孙家这般翻云覆雨,仿佛背后有高人指点一般,所谋者大啊!
这也是为什么,李安早先一直觉得中宫势单力薄,不看好自家娘娘的缘故。
门轴的一声轻响打断了李安的思绪。张欢庆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边推门走了进来。
“哟,咱们李公公来了。”张欢庆进门就看到坐着的李安,一脸笑意。
李安赶紧起身,反手插上门闩,将张欢庆搂进怀里:“我的好欢欢,你可算退直了。”
两人好生温存了一番。张欢庆推了推他,理好被弄乱的衣襟,斜了他一眼道:“行了,你这老货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
“我的活祖宗,你可冤枉死我了。”李安亲昵地贴了贴她的脸颊,压低声音哄道,“这满宫里,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可心人。不过……确实是有桩掉脑袋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