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他从未见过胡善祥这般反骨的模样。

她就像一把藏在木匣里生了锈的剑，原本以为早就朽断了，谁知今日一出鞘，竟直直刺向了他的死穴！

太祖祖训！大臣进献！

早知道她会说出如此之话，他就让杨、夏两人先回文渊阁了。

朱瞻基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大明朝以孝治天下，以祖制为天。

胡善祥用太祖高皇帝压他，他堂堂天子，竟连半个反驳的字都吐不出来！

更致命的是，她反驳的这些话，已经一字不落地落入了隔壁两位重臣的耳朵里。

就算是一向最懂得逢迎圣意、偏向他的杨荣，听到《皇明祖训》，也绝对不敢再吱半个声！

回想起自己这几日的谋划，朱瞻基顿时感到一阵难堪的狼狈。

他当初去仁寿宫劝母后同意废后，借口是“前朝大臣们都觉得中宫无子理应退位”；而他转身试探大臣时，用的借口又是“贵妃与皇后亲如姐妹，太后已经默许，皇后也自愿让贤”。

如今，胡善祥这一闹，今日之事就算不立刻传遍整个朝堂，也必然会传到母后的耳中。。

是他小瞧了她这个皇后。

朱瞻基冷哼一声，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胡善祥，充满着怒火。

半响，他才咬牙切齿地说，“朕从前怎么没发现，你竟生了这样一副伶牙俐齿？连太祖的《皇明祖训》都被你搬出来当了护身符。你以为，拿这套说辞就能逼朕就范？”

胡善祥没有回答，宁折不弯，背挺得犹如雪中青竹。

就在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朱瞻基的眼神却极其细微地变了。

“臣妾不敢逼皇爷就范。”胡善祥的嘴角向左勾起一丝讥笑，”臣妾只是在提醒皇爷，您不仅是孙氏的夫君，更是大明的皇帝。陛下，你废我，也掩盖不了你宠妻灭妻的事实。天下人自会评判。”

这句话，诛心到了极点。

朱瞻基的瞳孔微缩，眼白开始泛起了红血丝。

“好，好一个大明国母，好一个贤德的中宫！”朱瞻基怒极反笑，一甩宽大的明黄袖摆，厉声喝道，“来人！”

一直守在远处的金英连滚带爬地进了暖阁，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奴、奴婢在！”

“皇后体弱思虑过甚，还不将皇后送回坤宁宫，好好‘静养’！”朱瞻基高声说道。

胡善祥听罢，不仅没有半分惊恐，反而缓缓地、深深地拜了下去：“臣妾，领旨谢恩。”

皇爷没有当场下旨废后，而是选择了“静养”。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要的效果达到了。朱瞻基还是忌惮了。

胡善祥站起身，由着金英战战兢兢地搀扶着往外走。

到了夹道上，寒风一吹，胡善祥脸上却浮现出一抹轻松的笑意，对金英点了点头：“有劳伴伴相送。”

金英只觉得后脖颈子冒凉气，连忙将腰弯得更低了：“中宫娘娘折煞奴婢了，这是奴婢的本分。”

胡善祥招了招手，让自己的女官文秀上前搀扶，一行人浩浩荡荡、昂首挺胸地回了坤宁宫。

待胡善祥退下片刻，偏殿里的死寂才渐渐散去。

朱瞻基跌坐在御座上，微闭着眼睛，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

少顷，他揉了揉眉心，唤金英将偏殿的两位大人请了进来。

“杨爱卿，”朱瞻基半垂着眼皮，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恐怕也听到刚才皇后所言了吧。”

杨荣虽然平日里最爱拍马屁，可这会儿哪敢接这茬？

万岁爷问了又不能不说，他只好硬着头皮拱了拱手，打起了太极：“娘娘体弱，一时急火攻心，恐怕是思虑过多了。”

夏原吉听到此话，暗骂一句老滑头。

见臣子装傻，朱瞻基叹了口气，顺水推舟地开始给自己找补：“哎，皇后想过继太子为嫡子，朕不愿坏了伦常，自然是不许的。早前，皇后自己上了表文，执意想要退位让贤。朕苦苦劝说了一番，谁知她今日竟然又改了主意，闹出这般动静。”

朱瞻基的语气里，竟还带上了几分无奈与埋怨。

杨荣听得眼皮直跳。他心里疯狂吐槽：陛下，您要是真想废，您就光明正大下圣旨废呗！您拿我们当钳子使干什么！

可这话他万万不敢说出口。刚才皇后可是连《皇明祖训》都搬出来了，太祖高皇帝的牌位压在头顶上，谁敢在这时候去支持皇爷立孙贵妃？

他杨荣还想留着名声配享太庙呢，可不想当这千古罪人！

于是，平日里在御前口若悬河的内阁大学士杨荣，和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夏原吉，此刻就像两座锯了嘴的葫芦，半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死一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