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哭,只是红了一下,像晚霞的最后一道光,短暂地停留,然后消失。
“念念,谢谢。”林唯的声音有点哑。
沈念晚笑了。
她伸出手,牵住林唯的两根手指。
“走吧,念念饿了。要去吃面条。”
---
面馆在花店旁边的一条巷子里,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
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到林唯进来,笑了。
“林小姐,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
林唯点了点头。
她带沈念晚来过几次,每次都是点同一碗面——鸡汤面,加一个荷包蛋,加青菜,加小虾仁,不要葱花,不要香菜。
温晚不吃葱花香菜,沈念晚也不吃。
林唯觉得这大概是遗传。
沈念晚坐在儿童椅上,两条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怀里抱着“唯唯”小兔子,嘴里哼着那首不知名的歌。
等面的时候,她突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话说了”的安静,而是一种“在想事情”的安静。
林唯看着她,等着。
“唯唯妈妈。”沈念晚开口了。
“嗯。”
“你为什么不笑?”
林唯看着她。
“我笑了。”
“你没有,你刚才没有,你上次没有,你上上次也没有。”
林唯沉默了一秒。
“我不喜欢笑。”
沈念晚歪着头,看着她。
“不喜欢笑,还是不开心?”
面来了。老板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放在沈念晚面前,又把另一碗放在林唯面前。
沈念晚低头看着那碗面,汤是金黄色的,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用筷子戳了戳蛋黄,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混进汤里,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念念,吃面。”林唯的声音很轻。
沈念晚没有吃。
她抬起头,看着林唯。
“唯唯妈妈,你还没有回答念念的问题。”
林唯看着她,看着那双和温晚一模一样的、右眼尾带着一颗泪痣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超出年龄的、洞察一切的、像深海一样的光。
林唯忽然觉得,在沈念晚面前,她不需要伪装。
不是因为沈念晚看不出来,是因为沈念晚看出来了也不会拆穿她。
她会等,等到林唯自己想说的时候。
“不开心。”林唯说。
沈念晚看着她。
“为什么不开心?”
林唯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自己的不开心。
她不能说自己被母亲控制、被姐姐侵犯、被困在一个无法逃脱的、名为“家”的牢笼里。
她不能说自己每天都在等,等林家倒台的那一天。
她不能说自己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因为一些大人的事。”林唯说。
“念念不懂的事。”
沈念晚想了想。
“念念不懂的事,念念可以问妈妈,妈妈懂。”
林唯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你妈妈什么都不懂”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和很多很多“但她说得对”的、苦涩的弧度。
“念念。”林唯的声音很低。
“嗯。”
“你妈妈说你很聪明,比她还聪明。”
沈念晚点了点头。
“念念知道。”
林唯看着她。
“那你告诉唯唯妈妈,不开心的时候怎么办?”
沈念晚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吸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她又夹了一根,又吸进去,又嚼,又咽。
吃了五六根面条之后,她放下筷子,抬起头。
“念念不开心的时候,会去找妈咪抱抱。另一个妈咪的腿软软的,抱着很舒服。念念抱着她,就不不开心了。”
林唯看着她。
“如果妈咪不在呢?”
沈念晚想了想。
“那就去找妈妈,妈妈会带念念去吃草莓蛋糕。吃了蛋糕,甜甜的,就不不开心了。”
林唯看着她。
“如果妈妈也不在呢?”
沈念晚又想了想。
“那就去找奶奶,奶奶会织毛衣给念念看。奶奶织毛衣的时候,毛线在针上绕来绕去,念念看着看着就困了。困了就不不开心了。”
林唯看着她。
“如果奶奶也不在呢?”
沈念晚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
面已经有点坨了,荷包蛋的蛋黄完全流了出来,把汤染成了金黄色。
她用筷子搅了搅,搅出一朵金黄色的、慢慢旋转的漩涡。
“那就等。”沈念晚的声音很轻。
“等她们回来,她们一定会回来的。”
林唯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落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沈念晚看到了。
她从椅子上爬下来,走到林唯身边,伸出小手,踮起脚尖,用指腹轻轻擦掉林唯脸上的泪痕。
“唯唯妈妈不哭,念念在。”
林唯低下头,看着沈念晚。
沈念晚仰着脸,右眼尾的泪痣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比搭积木重要,比吃草莓蛋糕重要,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林唯伸出手,把沈念晚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沈念晚靠在她怀里,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脸贴着她的锁骨。
“唯唯妈妈。”
“嗯。”
“念念会一直陪着你的。”
林唯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哭,但眼泪不听她的话。
它们一颗一颗地掉下来,落在沈念晚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怀里那只叫“唯唯”的小兔子的耳朵上。
沈念晚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问“唯唯妈妈你怎么了”。
她就那么安静地靠着,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不会熄灭的火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