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晚的车驶入沈氏大厦地下车库的时候，是八点五十分。

她从车里出来，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她穿着那件白色痛卫衣，粉色运动裤，白色帆布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这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一个和平时一样的东西。

电梯从车库直达四十八楼，中途不停。

这是沈映晚的专属电梯，需要刷卡才能使用。

沈映晚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从负二跳到一，从一跳到大堂——大堂的按键是灰色的，不能按，但她还是看了一眼。

大堂里，已经有员工陆陆续续地到了。

沈映晚想象了一下，如果她此刻不是站在专属电梯里，而是站在大堂的公共电梯前，穿着这身衣服，会是什么场景。

她想象不出来。

电梯到了四十八楼。门开了。

沈映晚走出去，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周站起来说了一声“沈总早”，声音和平时一样恭敬。

沈映晚点了下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刻，小周整个人趴在了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了整整一分钟。

八点五十五分，四十八楼的员工陆续到岗。

第一个到的是财务部的林姐，她来四十八楼送月度报表。

她走出电梯的时候，看到许静正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咖啡，表情非常微妙。

“许静，怎么了？”林姐问。

许静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指了指沈映晚办公室的方向。

林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办公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看不清里面。

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从那条缝里，林姐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印着粉色图案的身影。

林姐的手里的报表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捡，站在原地，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

“那是……沈总？”林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许静喝了一口咖啡，表情已经恢复了专业的平静：“林姐，报表放我桌上就行，我转交老板。”

林姐机械地弯下腰，捡起报表，放在许静桌上，然后机械地走回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许静听到了一声从门缝里挤出来的、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类似于“噗——”的声音。

八点五十八分，品牌中心的总监周妍来四十八楼开会。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裙，化了全妆，气场全开，像是要去参加时装周。

她走出电梯的时候，和许静对视了一眼。

“沈总在里面？”周妍问。

“在。”许静说。

周妍走到沈映晚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沈映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周妍推门进去。

门关上了。

许静站在外面，等着。

她等了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之后，门开了，周妍从里面出来，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她走过许静身边的时候，许静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周妍，你没事吧？”许静问。

周妍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许静。

“许静。”

“嗯。”

“沈总今天穿的这件衣服，是温小姐选的？”

“……是。”

周妍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许静终生难忘的话：“我有点忙，帮我跟温小姐说一声，这件衣服沈总穿着很好看。非常有……亲和力。”

周妍说完，转身走了。她的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职业素养满分。

但许静注意到，她走进电梯之后，没有按楼层。

电梯门关上了。

过了大概五秒，电梯门又开了。

周妍从里面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专业”变成了“我真的需要缓一缓”。

“许静。”

“嗯。”

“有没有多余的咖啡？”

许静把自己手里那杯还没喝的咖啡递给了她。

周妍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烫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谢谢。”周妍说，转身又走进了电梯。

这一次，她按了楼层。

电梯门关上了。

许静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她有几分文件需要归档，有一个会议需要协调，还有一份合同需要沈总签字。

这些都是她的本职工作，她做得很好。

只是她每处理完一项工作，就会忍不住抬头看一眼沈映晚办公室的方向。

那扇磨砂玻璃门的后面，一个穿着痛卫衣的、临安市商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女人，正在批改文件。

许静低下头，继续工作。

她的嘴角，从始至终，没有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