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程序上,方远舟的要求没有问题。
刑事案件中,辩护律师有权向侦查机关了解犯罪嫌疑人涉嫌的罪名和案件有关情况,并提出意见。
至于询问过程,方远舟心里很清楚,法律规定犯罪嫌疑人接受讯问时律师无权在场,但温晚不是犯罪嫌疑人,她是证人。
证人在接受询问时,法律虽然没有明确规定律师必须在场,但也未禁止律师在场。
只要不影响侦查工作,警方通常会允许律师在场——尤其是当证人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时。
方远舟在最高检待了十几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分寸。
“方律师。”江月把笔记本合上。
“许静和沈夫人的司机,我们也会分别询问。沈夫人的情况怎么样?她可以接受询问吗?”
“沈夫人的神志是清醒的,身体没有大碍。但考虑到她的身份和案件的敏感性,我建议等她情绪稳定之后再进行询问。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安排时间。”
江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我跟你打交道不是第一天了”的了然。
“那就明天上午。”江月说。
“九点,医院这边,你安排。”
“好。”
江月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方律师。”
“嗯?”
“那个小姑娘。”江月的目光穿过走廊,落在病房半开的门上。
“她胆子挺大。一般人在这种事后,没那么快镇定下来。”
方远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病房里,沈映晚已经站在床边了。
她的西装外套上全是汗渍,头发散了几缕,脸色依旧白得像纸。
她一只手握着温晚的手,另一只手按在温晚的肩膀上,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完好无损。
温晚仰着头看她,嘴角微微翘着,右眼尾的泪痣在灯光下格外温柔。
温晚在说什么,沈映晚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攥得指节泛白。
方远舟收回目光。
“她不只是胆子大。”方远舟说,语气很淡。
“她是温家的人。”
江月没再说什么,带着两个年轻刑警离开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时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
病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温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沈映晚,你手好凉。你刚刚是不是没吃药?”
没有回应。
“沈映晚,你抱得太紧了,我肩膀疼。”
还是没回应。
然后是一阵沉默。沉默过后,温晚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一次轻了很多,轻到方远舟几乎听不清。
“我真的没事。你别怕。”
方远舟站在走廊里,把手机掏出来,给温明发了一条消息:“询问结束了,温晚状态很好。但沈映晚到了,状态不太好,你最好过来一趟。”
温明秒回:“马上到。”
方远舟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病房里,沈映晚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方远舟只听到了两个字。
“晚晚。”
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慢慢地、慢慢地溢了出来。
方远舟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最高检的时候,办过一个类似的案子——也是一个富豪家庭的成员被蓄意冲撞,也是舆论滔天,也是各方势力博弈。那个案子后来办了三年,换了四个承办人,最后不了了之。
但这个案子不会。
方远舟看了看表,下午四点三十八分。
从现在开始,他要做的事情有三件:第一,确保证据链条的完整性,不让任何一份关键证据在后续的程序中失效。第二,确保温晚在接受任何形式的询问或庭审质证时,都有专业的法律支持。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确保这个案子不会因为任何外界因素而偏离法律轨道。
方远舟做了十几年的检察官,又做了八年的刑辩律师。他见过太多案子被舆论裹挟,也见过太多案子被权力吞噬。
但这个案子,他打算让它走到最后。
不是因为温家出的价码高。
而是因为那个小姑娘在描述车祸时,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了生死关头的二十一岁女孩,却在提到司机的伤势时,声音里出现了唯一的波动。
“那个阿姨……她还好吗?”
方远舟在最高检的十几年里,见过太多受害者家属。有的哭,有的闹,有的沉默不语,有的冷静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但很少有人会在自己刚被撞伤的时候,问一个素不相识的司机“还好吗”。
方远舟不是感性的人。但那一刻,他决定接下这个案子。
病房里,沈映晚终于坐下了。
她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床沿上,一只手仍然握着温晚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温晚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快黑了。
临安市的晚霞从窗户里照进来,把整间病房染成了淡金色。
温晚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映晚。”
“嗯。”
“你今天还没说那句话。”
沈映晚看着她。
窗外的晚霞落在温晚的脸上,把右眼尾那颗泪痣照得发亮。
她的额角贴着纱布,手背上贴着创可贴,病号服大了两号,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的小鸟。
但她还在笑。
“晚晚。”沈映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你今天很好看。”
温晚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迅速压平。
“骗人。”她说。
“我现在丑死了。”
沈映晚没有反驳。
她只是握着温晚的手,看着窗外的晚霞,一言不发。
但她握着温晚的那只手,终于不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