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那天上午。
许静开车,温晚坐在后座,怀里抱着她那台笔记本电脑,膝盖上摊着一沓周妍提前发来的园区资料。
“温小姐,前面就到了。”许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临安艺谷,占地四万三千平,原来是国营纺织厂,三年前开始改造,现在一期已经开园,二期还在建设中。”
温晚“嗯”了一声,目光在资料上扫来扫去,嘴里念念有词。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米白色风衣,里面一件浅蓝色针织衫,配小白鞋。
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右眼尾的泪痣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许静把车停在了园区门口的访客车位上。
温晚合上电脑,深吸一口气。
“许静。”
“嗯?”
“我好紧张。”
许静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到温晚的表情——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即将被扔进水池的猫。
“温小姐,您不用紧张。”许静说。
“您昨天在设计部的表现,周妍已经传遍了整个品牌中心。大家都说您是隐藏的大神。”
“真的吗?”温晚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温晚的嘴角翘了起来,但随即又压了下去:“不行不行,不能飘,一飘就容易出错。我大哥说了,做人要低调。”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踏出去,又回头对许静说:“你在车里等我吧,我要是搞不定再叫你。”
许静点了点头。
温晚关上车门,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仰头看了一眼园区的大门——一个由红砖和钢铁架构组成的拱形门洞,上面挂着“临安艺谷”四个字,字体是那种手写体的艺术字,带着一点斑驳的做旧效果。
她眯着眼睛看了两秒,在心里给这个门头打了个分。
七分。
创意不错,但字体的比例有问题。
那个“艺”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太急了,和前面的“临安”两个字放在一起,整体的视觉重心偏右。
温晚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园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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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区里比想象中热闹。
一期已经入驻了几十家工作室,有陶艺、玻璃、金工、 textile、独立书店、小众咖啡。
红砖厂房被改造成了Loft式的空间,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和原始的工业结构形成了一种粗粝与通透并存的质感。
来接温晚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赵,是园区运营方的项目负责人。
圆脸,微胖,笑起来很和气,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拿着一沓图纸。
“温小姐?您好您好,周妍跟我们说了,今天会来一位专业的艺术顾问。”赵经理双手递上名片。
“久仰久仰。”
温晚接过名片,笑了一下:“您别客气,我就是来看看,能帮上忙最好。”
赵经理带着温晚在园区里转了一圈。
一期已经运营了两年,情况还不错,入驻率百分之八十五,周末的客流量也说得过去。
问题出在二期——三万平的改造面积,设计方案改了六版,甲方(也就是园区的投资方)一直不满意。
“温小姐,您看这面墙。”赵经理指着二期入口处的一面山墙。
“原来的设计是做一面涂鸦墙,请了几个艺术家来画,但画完之后甲方说‘太商业了,不够艺术’。我们改成了纯白色的留白,甲方又说‘太素了,没有亮点’。现在这面墙已经空了三个月了。”
温晚站在那面墙前面,歪着头看了看。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墙面的纹理照得很清楚——红砖,水泥勾缝,表面做了轻微的打磨处理,保留了砖本身的粗糙感和岁月痕迹。
“你们原来请的艺术家,画的是什么?”温晚问。
“抽象涂鸦,颜色很艳的那种。”
“甲方怎么说?”
“说像商场里搞活动的背景板。”
温晚点了点头。
“那你们改成纯白色之后,甲方又怎么说?”
“‘太素了,没有亮点。’”
温晚想了想。
“甲方要的不是‘艺术’,也不是‘商业’。”温晚说。
“甲方要的是‘能发朋友圈’。”
赵经理愣了一下。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看这面墙的位置。”温晚退后几步,用手比划了一下。
“它正对着二期的主入口,所有人进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如果它只是一面涂鸦墙,游客拍张照就走了。但如果它是一面‘能互动的墙’……”
温晚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
那是她在巴黎的时候拍的一个公共艺术装置——一面墙上嵌着几百个不同颜色的陶瓷片,每一片都可以转动,游客可以自己组合出不同的图案。
“这个装置在巴黎十四区的一个社区公园里,不是什么大师作品,但每天都有很多人去拍照。因为它‘好玩’。”
温晚把手机递给赵经理。
“你们可以不做涂鸦,不做留白,做一个可互动的陶瓷片墙面。用你们联名工作室的陶瓷片,不同颜色、不同形状,让游客自己拼。拼完了拍照发朋友圈,顺便tag一下园区和工作室。”
赵经理看着那张照片,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这个好。”他说。
“这个真的好。”
他身边的设计师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连连点头。
“温小姐,这个主意太棒了,既能展示工作室的产品,又能增加互动性,还能自带传播属性——”
温晚被夸得耳朵尖有点发红,但面上还端着一副“这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的表情。
“没什么,就是见得多了一点。”温晚把手机收回来。
“你们要是觉得可行,我可以帮你们联系巴黎那个装置的艺术家,问问技术细节。”
“太好了太好了!”赵经理激动得搓手。
“温小姐,您还有什么建议?这面墙解决了,我们再看看二期的主展厅?”
温晚跟着他们往里走。
二期的主展厅是一个改造后的旧车间,层高八米,面积一千两百平,原本是纺织厂的织布车间。
巨大的钢架结构和锯齿形的天窗是最大的特色,但也是最大的难题——采光不均匀,上午东边亮西边暗,下午反过来,对于布展来说是个灾难。
“我们想过加装人工照明,但甲方说会破坏原始结构的美感。”设计师小陈指着天花板上的天窗。
“可是不装灯,很多展品根本没法看。油画还行,雕塑和装置就不行了。”
温晚站在展厅中间,仰头看着那些锯齿形的天窗,转了一圈。
光线从不同的角度落下来,在她的风衣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不用装灯。”温晚说。
“不用装?”赵经理愣住了。
“你们这个天窗的角度是北偏东多少度?”温晚问。
设计师小陈翻了翻图纸:“北偏东十五度。”
“那就对了。”温晚点了点头。
“这种锯齿形天窗本来就是为纺织车间设计的,需要的是均匀、稳定的自然光,避免直射阳光造成色差。你们现在的问题是,天窗的玻璃用的是普通白玻,没有做光线扩散处理。”
她从赵经理手里借了一支笔,在图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剖面图。
“加一层光线扩散膜,成本不高,但能把直射光变成漫射光。上午和下午的光照差异会缩小百分之七十以上。”
温晚在图上标了几个点。
“另外,在展厅的西侧加一排可调节的遮光帘,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拉上,四点以后再打开。这样全天的光照都能控制在展品可接受的范围内。”
小陈看着那张草图,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温小姐,您……您是学建筑的吗?”
“不是,我学纯艺的。”温晚把笔还回去。
“但我们学校的工作室就是这种锯齿形天窗,一百多年了,从来没装过灯。我导师说,好的自然光比任何人造光都高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