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灯火璀璨得像一座不夜城,但沈映晚的心思不在任何一盏灯上。
她站在宴会厅西侧的廊柱旁,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缓慢地转动,映着头顶水晶吊灯细碎的光。她的目光穿过人群,扫过甜品台的方向,又扫过,再扫过。
没有人。
那个穿着红色礼服、戴着祖母绿耳坠的小混蛋,不见了。
沈映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距离温晚从她身边跑开过去了十二分钟。十二分钟,足够那个小混蛋吃完三块蛋糕、喝完一杯果汁、跟至少五个人聊完天,然后迷路。以温晚的方向感,迷路的概率大概是百分之百。
沈映晚把手里的香槟放在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伸手去拿口袋里的手机。
她要看一眼定位——温晚脚踝上的GPS定位器在她手机上有实时同步的位置信息。她知道这很变态,但她不在乎。
“沈总。”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自以为优雅的腔调。沈映晚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她认得这个声音。周砚白。温晚那位名义上的未婚夫,周家的大公子,一个在她眼里连对手都算不上的、只能被归类为“无关紧要”的存在。
“周公子。”她没有转身,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手机屏幕亮着,她点开了定位软件,小圆圈转了两圈,地图上开始加载那个代表着温晚的小红点。
周砚白绕到了她面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挂着一个沈映晚看了就想皱眉的笑容。这个男人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是亮面的,在灯光下反着油光——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本被精心包装但内容空洞的杂志。
“沈总一个人?”周砚白笑了笑,目光在沈映晚脸上转了一圈。
“温晚呢?没陪着你?”
沈映晚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小红点定位在宴会厅后方,靠近VIP化妆间的区域。
静止的,没有移动。
她放下心来,把手机屏幕按灭,这才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了周砚白。
“周公子有话直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冻过的刀子,又冷又利。
“我没有闲聊的习惯。”
周砚白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沈映晚连最基本的社交客套都懒得维持。
但他是周家的长子,在临安市的二代圈子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基本的应变能力还是有的。
他很快就调整了表情,用一种更加轻松的、像是在跟老朋友开玩笑的语气说:“沈总别这么严肃。我只是想问问——温晚最近还好吗?毕竟,她差点就成了我太太。”
沈映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她少有的、能够被人察觉到的情绪外露。
“差点”这个词很有意思。它意味着“没有”,意味着“差的那一点”恰好就是沈映晚本人。
如果没有沈映晚,温晚现在可能已经戴上了周家的戒指,在某个同样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里,挽着这个男人的手臂,对着镜头微笑。
沈映晚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删掉了。
“她很好。”沈映晚说。
“不劳周公子费心。”
她转身要走。
“沈总。”
这个声音不是周砚白的。
沈映晚的脚步停住了。不是因为她想停,而是因为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早地认出了这个声音——或者说,认出了这个声音所属的那个人的某种特质。
那个声线里有一种熟悉的、潮湿的、像冬天阴冷的房间里长了霉斑的墙壁一样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她转过身。
周砚白身边多了一个女人。
不,不是多了一个——她一直站在那里,只是刚才沈映晚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她身上,以至于她像一个透明的、被忽略的背景板一样,安静地站在周砚白身后半步的位置。
现在她往前走了半步,从周砚白的阴影里走出来,暴露在水晶吊灯的光线下。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礼服,款式保守,颜色素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有一种让人过目不忘的特质——不是美,是某种阴郁的、像深秋将雨未雨时的天空一样的东西。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中分,直直地垂在肩后,露出一张苍白的、几乎没有表情的脸。
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很浅很浅,浅到在灯光下几乎像是透明的。那双眼睛正看着沈映晚,不躲不闪,带着一种安静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沈映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女人本身——沈映晚不认识她,至少在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的面孔。
而是因为她的眉眼之间有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影子一样附着在她脸上的东西。那个东西让沈映晚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另一张脸——温柔的、笑着的、站在绣球花前的脸。
秦以寒。
“沈总您好。”女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叫宋知意。是秦以寒的表妹。”
沈映晚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又敲了一下。这一次,力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宋知意。她知道这个名字。秦以寒活着的时候提过,说有一个表妹在国外读书,性格内向,不太爱说话。
秦以寒去世后,沈映晚试图联系过这个表妹,想把秦以寒的一些遗物交给她,但电话打不通,地址也变了。
后来她就没有再找——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每一次触碰与秦以寒有关的东西,都像是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被人切开皮肤。
“宋小姐。”沈映晚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她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些。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那种因为运动或兴奋而加速的心跳,是那种——警报。
身体内部某个古老的、负责生存的装置被触发了,开始向全身发送信号:危险,危险,注意,注意。
但她没有动。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脊背依然挺直,她的目光依然平静而深邃。没有人能看出她此刻的瞳孔在微微震动,没有人能看出她握在手机上的那只手的指节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白。
“我姐姐去世三年了。”宋知意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一直想找机会,当面谢谢沈总。”
谢谢。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沈映晚的第六感像一根绷紧的弦一样发出了尖锐的蜂鸣。
不是感谢的语气。太冷了,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说反话。不,不是像是在说反话——就是在说反话。
“谢我什么?”沈映晚问。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只有面前这两个人能听见。
宋知意微微偏了偏头,那个动作很小很小,但沈映晚看到了。
那个偏头的角度,那种“我在看你但我并没有真的在看你”的眼神——像。太像了。
是那种骨子里的、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东西像,像到沈映晚的后背开始发凉。
“谢谢沈总在我姐姐生前对她的照顾。”宋知意的嘴角弯了一下。
“也谢谢沈总,”宋知意顿了顿。
“在我姐姐死后,这么快就找到了替代品。”
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沈映晚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手机壳。她的整只手安静地贴在手机背面,像是在握一件武器。
替代品。
这两个字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她这一个月来精心缝合的每一道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