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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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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回家

从火车站出来,小宇坐上了一辆破旧的绿色中巴车。

车身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硬邦邦的塑料座椅上,印着早已过时的饮料广告。车上人不多,抱着孩子的妇人、打瞌睡的老人、戴着耳机的年轻学生,各自沉默着。小宇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林立的高楼,变成低矮的民居,再变成连片的农田与起伏的丘陵。

他的老家在福建一座四面环山的小县城,一条小河穿城而过,从城东走到城西,也用不了半个小时。城里的房子大多只有五六层高,外墙的白瓷砖早已泛黄,有的整块脱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街上的铺子还是老样子,卖菜的、割肉的、开杂货铺的,都是他看了二十多年的熟面孔。

从出生到入伍,他在这里住了二十二年,从未离开过这么久。

中巴车最终停在了县城汽车站。小宇拎着背包下车,站在车站门口,正午的太阳晒在水泥地上,反着刺眼的白光。空气里裹着南方夏日特有的潮湿闷热,混着发酵的微酸气息,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可此刻站在这里,这股熟悉的气息却让他鼻尖猛地一酸。

他沿着走了二十多年的老街往家走,石板路早就换成了平整的水泥路,可两边的铺子还是老样子。杂货店的胖老板依旧坐在门口摇着蒲扇,剃头铺的驼背老师傅正低头给客人刮脸,街口的豆浆油条摊子,还摆在二十年前的位置。

一切都没变,变的只有他自己。

药物催出来的脂肪堆在脸上、肚子上、胳膊上,曾经锋利的下颌线被填平,曾经紧实的线条变得虚浮。更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睛,二十二岁年轻人该有的、对未来的憧憬与鲜活,早已被戈壁的风沙掩埋,被医院的药水冲散,被无数个无眠的夜晚耗尽,只剩下清醒的、沉甸甸的坚定,像一块被反复淬炼的石头。

走到家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斑驳的木门上,贴着一副早已褪色的春联,边角被风卷得翘了起来。门框上钉着铁皮信箱,上面是父亲用毛笔写的「林宅」两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字迹已经模糊,他却闭着眼都能描摹出笔画的走向。

他的手揣在口袋里,攥着那五块石头,石身只剩一缕温润的余温,安静地贴着他的掌心。

他伸出手,推开了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像一声跨越了半年的叹息。院子里晒着被子、床单,在风里轻轻晃着,塑料盆倒扣在台阶上,盆底还留着水渍。橘猫蹲在墙角,眯着眼打盹,听见动静,只懒懒地掀了掀眼皮。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油烟混着菜香从窗户里飘出来,呛得他轻轻咳了一声。

“谁啊?”母亲系着围裙,手里攥着锅铲从厨房里走出来。

看见他的那一刻,锅铲从手里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脆响。她站在原地,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很大,手指、嘴唇,乃至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像一片被风卷着的纸。

“妈。”小宇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母亲猛地回过神,快步朝他走过来,差点被台阶绊倒。她伸出粗糙的手,指尖带着菜渍与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轻轻抚上他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从脸颊到鼻梁,一遍遍地摸着,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

“怎么瘦成这样了?”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小宇没有辩解自己胖了。他知道母亲说的不是身体,是眼睛。他的脸圆了,肚子鼓了,可眼睛里的光,散了。

父亲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长长的烟灰悬在烟头上,快要掉下来。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小宇,没有走过来,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青灰色的雾,把他的脸遮得朦朦胧胧。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嗯。”

父亲点了点头,把烟叼回嘴里,转身走进了里屋,背影在门口一闪,消失了。小宇的目光落在门框上的春联上,「岁岁平安,年年如意」八个字,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八个字,像石头上的纹路,像戈壁裂缝里的符号,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沉甸甸的。

母亲拉着他的手,把他拽进了屋里。房子还是老样子,不大的客厅,方桌铺着印着红花的塑料布,墙上挂着泛黄的山水画,电视柜上是老式的灰色电视机,木头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布罩。一切都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可他却觉得无比陌生。

不是家变了,是他变了。

他的眼睛,早已被那些石头、那些符号、那道黑色的痕迹重新塑造过。他看东西的方式不一样了,看见的不再是木头、水泥、瓷砖,是木头里的纹理,水泥下的钢筋,瓷砖背后的裂缝。他看见的,是本质,是结构,是藏在表象之下的东西。

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十平米的小房间,床、书桌、衣柜,还是原来的样子。床上的被子被母亲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绿罩台灯依旧摆在老位置,书架上是他高中时的课本,书脊早已褪色。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两个圈,一个圈着福建,一个圈着新疆。

那是他入伍前画的,红笔的颜色早已从鲜红褪成了暗红,像干涸的血。

两个圈,四千公里。他从一个圈走到另一个圈,用了半年,又走了回来,却像走过了整整二十二年。

他坐在床上,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拉开背包拉链,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那五块石头。路上石身曾烫得惊人,此刻又恢复了温润。他把石头一颗一颗取出来,并排摆在枕头边,五颗石头,像五个沉默的兄弟,安静地陪着他。

他躺下来,荞麦皮枕头硬邦邦的,硌得后脑勺发疼。他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上,一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灯座下方,像一道凝固的黑色闪电。

和戈壁铁皮房里的那道裂缝,一模一样。不是同一道,却有着相同的形状,像同一个东西,在不同的地方,投下了相同的影子。

他伸出手,想触碰那道裂缝,指尖却只捞到了一片空。

母亲端着一碗面走进来,碗里冒着腾腾的热气。她把碗放在书桌上,站在床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轻轻带上门走了。

小宇坐起来,端起碗。手工擀的面条粗粝有嚼劲,骨头汤浓鲜醇厚,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荷包蛋,一戳就流出金黄的蛋液。他低头,把面、汤、蛋,吃得干干净净。

这是家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是刻在他骨血里的味道。那些药物在脏腑里翻涌的滞涩,被这碗面的暖意,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放下碗,重新躺回床上,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戈壁的风沙、医院的铁门、荒原上的火光,还有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

靐霆在等他。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现在还不能回去。被药物催垮的身体太胖、太虚、太慢了,他需要先把自己找回来,找回那个能在戈壁滩上跑五公里、能一口气做上百个俯卧撑、能拉满单杠的自己。

他闭上眼,想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太乱了,药物残留的嗡鸣、石头的脉动、那个来自地底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他脑子里不停冲撞。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白墙斑驳,一道极细的裂缝藏在墙皮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看着那道裂缝,精神病院里那间无窗的小屋、冰冷的铁门、小小的观察口,瞬间涌进了脑子里。

那段日子结束了,他走出来了。可他知道,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声音,永远不会消失。它们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他,像心跳一样陪着他,像命运一样缠着他。

他坐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面圆形的塑料镜子,背面印着一朵褪色的花。

他拿起镜子,看向里面的人。

圆胖的脸,鼓起来的肚子,粗实的胳膊,脖子上堆着软肉。这不是他,这是被药物困住、被激素催熟、被牢笼磨平了棱角的陌生人。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他的,却也早已不是入伍前的样子。

他盯着镜子,盯了很久。

忽然,镜子里,他的脸后面,浮现出另一张脸。

很瘦,高颧骨,深眼窝,薄嘴唇,一双纯黑的眼睛,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深渊。

是靐霆。

小宇的手指猛地一颤,镜子差点从手里滑落。

靐霆在镜子里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只有一种照镜子般的了然,像在看另一个自己。

小宇死死盯着那张脸,那双眼睛,无数问题堵在喉咙里——你是谁?你为什么在我身体里?你到底想做什么?

可他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承认了靐霆的存在,承认了他就是自己,承认了自己早已不是原来的林小宇。

他猛地放下镜子,后退一步,手还在止不住地发抖。他转身扑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脸埋进枕头里。洗衣粉的清香味混着母亲身上的油烟味,灌满了鼻腔,他想把靐霆从脑子里挤出去,却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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