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长城?他连一块砖都算不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来这里,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这样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怎么就成了钢铁长城的一部分?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是一片漆黑的戈壁,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动,不说话,只是看着。
接下来的几天,训练强度越来越大。队列动作从单兵动作变成了班队列,体能训练从三公里加到了五公里。有人开始掉队,有人扭伤了脚踝,有人偷偷躲在被窝里哭。
小宇不哭,也不掉队,但他也不出头。他就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也不凉,喝下去没什么感觉。
第六天,新兵连组织了一次模拟对抗训练。内容是擒敌拳基础动作和一对一摔跤。
这是小宇第一次真正面对“打斗”。
排长先示范了几个基本动作——直拳、摆拳、勾拳,然后是抱腿摔、过肩摔。新兵们分成两人一组,在垫子上练习。
小宇的搭档是刘大成。这小子块头不大,但有一股蛮劲,一上来就扑,像头小牛犊。小宇被扑得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哈哈,你也不行啊!”刘大成得意地笑。
小宇没说话。他站稳了,看着刘大成的肩膀。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知道对方下一招会怎么出——左肩下沉,重心前移,又要扑。
果然,刘大成再次扑过来。小宇没有后退,而是侧身一闪,右手抓住刘大成的胳膊,左手推住他的腰,顺着他的力量一拉一送。
刘大成一个踉跄,脸朝下摔在了垫子上。
“我靠!”刘大成翻过身,一脸不可思议,“你怎么做到的?”
小宇看着自己的手。他也不太确定。刚才的动作不是他想的,是身体自己做的,像是在那一刻,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
“不知道,就是感觉你会往那边倒。”小宇说。
“你这叫直觉?也太准了吧。”
排长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走过来,看了看小宇,说:“你,换个人练。”
他叫来了班里最强壮的一个兵——张大彪,一米八几的个头,胳膊比小宇大腿还粗。张大彪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小兄弟,对不住了。”
小宇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头的大块头,心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害怕,不紧张,也不兴奋。
张大彪扑过来的时候,小宇的身体又自己做了一次反应。他没有硬碰硬,而是蹲下身,闪过了对方的双手,然后从侧面顶住了张大彪的膝盖弯。张大彪失去平衡,往前栽,小宇顺势往旁边一带,大块头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操场上安静了一秒。
排长看着小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当了八年兵,见过有天赋的新兵,但没见过这种——不是打得好,而是一种本能的、几乎野兽一样的反应速度。那种东西练不出来,只能是与生俱来的。
“你学过武术?”排长问。
“没有。”
“那你这些动作跟谁学的?”
“不知道。”小宇的回答一如既往。
排长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宇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赵班长在远处看到了整个过程。他靠在单杠上,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尖碾灭。那个年轻人的动作,他见过一次——在十几年前,一个从山上下来的老道士,在他面前演示过类似的卸力技巧。老道士说,那不是练出来的,是身体自己记得的。
身体自己记得。这句话现在像一根刺,扎在赵班长的脑子里。
对抗训练结束后,小宇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揉着自己刚才扭了一下的手腕。其实不疼,但他就是想坐一会儿。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圆形图案上。
这次他看得很仔细。圆形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烙下的印记。他注意到圆形的中心点有一个很小的凹陷,大概拳头大,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戳过。
他站起身,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人在后面叫他。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凹陷。土是松的,像是被人翻过。他拨开表面的浮土,露出了下面的东西——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比鸡蛋小一点,灰黑色,表面光滑得不像是天然形成的。他把它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有一道纹路,像是一个漩涡,一圈一圈地向中心旋转。
他把石头握在手里,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奇怪的确认感——好像他一直在找这个东西,现在找到了。
他下意识地把石头装进了裤兜。
那天晚上点名。
全连在操场上集合,连长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花名册。月亮很亮,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
“刘大成。”
“到!”
“王磊。”
“到!”
“张伟。”
“到!”
连长一个一个地念名字,新兵一个一个地答“到”。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又很快被风吹散。
“小宇。”
“到。”
小宇的声音不大,但在那个瞬间,营区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一盏灯,是所有的灯——操场上的探照灯、营房门口的灯、远处哨位上的灯,全部同时闪了一下。像是有人按下了开关,又迅速松开。
闪动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快到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但连长注意到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灯,又看了一眼花名册上“小宇”那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赵班长也注意到了。他站在队伍侧面,目光从灯上移到小宇身上。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赵班长知道,那不是巧合。
他想起老家那位老人说的话:“有些人的命格,会和某些地方产生共鸣。不是他们选的地方,是地方选了他们。”
这个地方,选中了小宇。
点名结束后,新兵们陆续回到铁皮房。小宇走在最后面,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淌在沙土地上。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石头,石头还是凉的,但贴着他的皮肤,似乎在慢慢变暖。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营区上空。戈壁的夜空永远那么清澈,星星多得像是要掉下来。但今晚,有一颗星星格外亮,亮得不正常。
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走进了铁皮房。
那颗星在他进去之后,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铁皮房里,小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在想那个圆形的图案,在想那块石头,在想那盏灯为什么会在自己答“到”的时候闪。
他不相信巧合。
但他也不知道答案。
上铺的刘大成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作响。小宇闭上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有些事情不是用来弄明白的,是用来经历的。
这个念头不属于他,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像气泡,像死人的叹息。
他没有抗拒,也没有接受。
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风声,等着天亮。
而那块石头,在他的裤兜里,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低吟。
那不是声音,是振动。像心跳,像呼吸,像某个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感觉到了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