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
“你也是刚知道的?”
“嗯。”
“那你就只是看烟花那天晚上发现他俩不对劲?其他的都不知道了?”周悉许问。
“不然呢?”程又一反问,带着些理所当然。“你觉得我能知道什么?我和周悉丞又不熟。”
“你和程卿是兄妹,关系那么亲近,你应该了解她,很难不知情吧?”
程又一看着她笑了笑。“又不是亲兄妹,再说,周悉丞是你亲哥,你发现什么了?”
周悉许被他问得一滞。
她都什么也没察觉出来,程又一和程卿只是表亲,又能知道什么?
她的问题显得有些无理取闹。
但话已出口,索性就无理取闹到底。
“表亲也是亲,隔着骨头连着筋,只要有血缘关系就是亲。”
这话听起来很孩子气,甚至……有点胡搅蛮缠。
“从哪儿听的这么一套,还听押韵。”程又一轻笑,笑声很短促,“不过,你这套在我这不适用,我俩没血缘关系。”
“表兄妹也是有血缘关系的。”周悉许强调道。她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这句话她咬字很重,像是在刻意提醒对方。
“程卿是我姑姑领养的。”
“什么?领养的?”
周悉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程又一点了点头,淡淡地说,“我俩没血缘关系。”
那些关于“兄妹羁绊”的预设,此刻再一次涌现。没有了血缘这层屏障,他和程卿之间的亲近,以及那些让人费解的行为,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还挺戏剧化的。”周悉许喃喃地说。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
先是得知周悉丞和程卿的恋情,再到得知程又一和程卿的真实关系。每一桩,每一件,都像是荒诞剧本里的片段,令人瞋目结舌。
此刻,周悉许的脑子里只有震惊。
她怔怔地望着江面上零星的灯影,脑子里乱糟糟的。
回去的路上,周悉许靠着椅背,闭着眼。
窗外的光影忽明忽暗。
程又一专注地开着车,始终保持安静,他没开音乐,怕吵到旁边假装熟睡的人。
直到车子停稳,周悉许才睁开眼。
“到了。”程又一的声音打破了沉静。
“谢谢。”
周悉许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开车门,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把手时,旁边的人开口了。
“假期有什么打算?”
“没想好。”她的声音还有些疲惫,发生了这么多事,计划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没等程又一再说什么,她推开了车门,“上去了。”
说完,下了车。
程又一坐在车里,久久未动。
直到周悉许家的灯亮了,那辆银灰色跑车才消失在夜色里。
*
周悉许推开家门,室内一片漆黑。
她摸索着按亮玄关的顶灯,“啪”地一声响,光线乍然倾泻,一直蔓延到客厅。
沙发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周悉许吓了一跳。
仔细一看是朱缇。
她瘫在沙发上,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看着很颓废。
“怎么刚回来?等你好久了。”朱缇仰脖灌了两口酒,声音比白天沙哑些。
“去江边醒醒脑。”周悉许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上拖鞋,“你不是和柳宜菲撩男人去了?怎么这么早回来?”
“没看得上眼的。”朱缇说完又举起酒瓶喝了几口,“你呢?咋样?”
“还好,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周悉许走到沙发前,按亮旁边的落地灯。
朱缇下意识抬起手,仓促地遮挡着眼睛。但动作慢了半拍,她红肿的眼皮和眼角残留的泪痕,依旧清晰可见。
周悉许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带着确认,“……哭了?”
朱缇胡乱揉了揉眼睛,别开脸,语调里是强撑着的倔强,“没有。”
“我又不瞎。”周悉许在她身旁坐下,“想哭就哭,别憋着。”
“别憋着”三个字直接戳破了朱缇勉强维持的伪装。
她静了几秒,肩膀垮下来。“我想不明白,周悉丞和程卿怎么就在一起了?完全没交集的俩人,怎么就莫名其妙在一起了?”
她的声音逐渐放大,情绪也随之外漏。最后几个字,尾音带着颤抖,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很凄凉。
周悉许看在眼里,心口堵得发慌。
她从朱缇手里接过几乎见底的酒瓶,拿起桌子上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酒,“我也纳闷,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在一起了。”
她晃了晃杯子,目光落在里面的液体上,然后一饮而尽,“简直毫无征兆。”
朱缇自嘲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脸上全是疲惫。
“所以啊,感情这东西太难,也太特么不公平。”她又夺回酒瓶,仰头喝了一大口,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酒,是堵在喉咙里的不甘心。“怎么她一个后来者,就能轻轻松松,占了上风?”
她声音颤抖,断断续续地说:“真、挺伤人的,他周悉丞可以拒绝我,可以永远高高在上,当他的高岭之花,我认了。但我就是接受不了他心里有别人。”
最后哽咽到说不出话。
周悉许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想了许久,才低声说:“放下吧,我看得出来,他对程卿是认真的。”
“我知道。”朱缇竭力想扯出一个笑,但嘴角的弧度扭曲得厉害,她通红的眼眶里闪着泪光。
或许是酒精上头彻底压垮了她最后的防线,又或许是压抑到极点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她笑着笑着,彻底哭出了声。
“从他第一次拒绝,我就告诉自己放下吧,但这么多年,就是放不下,也骗不了自己。”
周悉许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你,我知道你对周悉丞感情很深,也知道你很难走出来,但没别的办法,也不能硬把他俩分开。”
“我知道你也不好受。”朱缇抽泣几下,胡乱抹了把脸,“亲哥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了,这么荒唐的事,你比我更难受。”
“我好像没你那么难受。”
周悉许说出这话,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同样是失恋,她和朱缇的状态截然不同。她哭不出来,更没有那种撕心裂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只是有点迷茫,那些因为程卿而勾勒出的对大学生活的憧憬,她忽然不向往了。之前为了喜欢的人,努力想变得更好的劲头,也没了。她好像又变回那个漫无目的、只是混吃等死的躯壳。
“我只是觉得没目标了,要说多难过,也谈不上。”周悉许淡淡道。
朱缇扭过头,眼里有不解。
周悉许没解释,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反正也不重要。”
以前的叛逆是因为原生家庭,重回正轨是因为程卿的出现。她的所作所为一直在受别人影响,表面上活得肆意张扬,内心却很被动。
这一点,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朱缇没追问,她有气无力地往后一瘫,彻底陷进沙发靠背里,仰着头,眼角的泪水无声滑落。
周悉许没再说话,就静静坐在旁边,看着朱缇又哭又笑,再到最后的麻木。
窗外,灯火璀璨,和屋内的昏暗形成强烈对比。
周悉许扔在玄关柜子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一条新信息的提示光在黑暗中突兀地闪烁了两下,很快又暗了下去。
屏幕上短暂地显示三个字。
程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