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梅树本就娇贵,又千里迢迢被运到气候相异的帝都,按理说,不大可能成活。但许是百里夫人精通园艺,两株梅树光秃秃地杵了几年后,终于在一个落雪的日子开了花,香气飘满府街,名动金陵。也是那年,百里将军夫妇喜得一女,两人便为爱女和梅树取了同样的名字。”
谢清尧讲完,细细端详段离脸上的神情,只看到静候下文的凝神专注。
段离在想,此处又不是百里将军府,这两枝被嫁接到晓风园里,想必还有说法。
“阿离,你可信万物有灵?”
突然一句不相干的话,引得段离思考许久,随后她缓缓道:“不信,但对鬼神之事,存份敬畏总不会错。”
谢清尧淡淡笑了笑:“那个和梅树同名的小女孩儿,五岁便在自家府上没了踪迹。后来,他们搜遍全城,还去邻近州府找了个遍,几乎掘地三尺,却再也没人见过那女孩的身影。方才我问你那句话,是因为百里夫人惯与草木打交道,她见梅树依然开得极好,便笃定女儿还活在世上。随后,又托人将梅树移了几小株出来,还亲自照料,只希望梅树在别处也能茂然生发,是为爱女祈福之意。”
若是寻常人听见这番话,便该质疑谢清尧堂堂亲王,大小伙子,怎会对深闺妇人的心思如此明晰。只因这说法,从未外传过。
眼前这两枝,正是百里夫人托他移植到这里的。
段离听完故事,心中略起波澜。如此母女情深,确实令人羡艳,只是她同云裳、花想容这些孩子一道,都是被捡回村里的,无父无母,并不知晓被人如此疼宠究竟是什么滋味。在被捡到前,他们来自何处、又是怎样被爹娘遗弃了,本就记忆模糊,平时也不会想着细究。
但是……这扑鼻的冷香,却一阵阵搅动脑海深处那团迷雾。
段离不禁皱起眉头,就在此时,前院突然传来女子的叫骂声,两人对视一眼后,快步朝外走去。
远远望去,只见有两男两女对面而立,似乎是两对主仆。那生得肥头大耳、肚腩圆滚滚、一人足有两人宽之人,从衣饰上看应是世家公子。旁边目露凶色,一把抓着小婢女胳膊的高大男子,想来就是他家随从了。
一旁立着的女子看着是个温婉贤礼的,见自家婢女被人欺负,十分着急地向那胖子求情赔不是。但这婢女想来也是个小辣椒脾气,明明已经被人拿住,却一边安慰自家小姐,一边还要伶牙俐齿地骂对面见色起意、狗仗人势。
两人停下脚步后,段离瞥了瞥凌大哥的神色,只见他微微皱眉,却无意上前。下一刻,他已换上准备看好戏神情,道:“你且等着。”
话音未落,只见更远处有一墨青人影大踏步而来,接着是一声含了内力、隔了大老远听着都像在耳边的冷斥:
“谢清圆!丢不丢人!”
敢直呼在皇孙辈里排行老二的康王府世子名讳的人,世上统共就那么几个。
“哼,我道是谁,原来是五弟。正好,你在刑部任职,最是讲究是非分明,可不得给我评评理,”胖子见了来人,依然不慌不忙,面上挂起冷笑,“明明是这贱婢讥笑我在先,本世子不过想略施惩戒,她便大吼大叫,还污言相向。辱了我,便是辱了天家颜面,你来说说,该当何罪?”
“呸!明明是你们厚颜无耻,硬要紧贴跟随我们在先!”
“婉儿!”这女子见自家丫头仍是要逞嘴快之能,无可奈何只能板起脸呵斥一声,随后转过身,向来人的方向行了个礼,“臣女见过宁王殿下。”
谢清言站定,也不开口,两道冷厉的目光扫过,那侍从左看看右看看,终究是讪讪地松开了手。那名婢女揉了揉被拽得生疼的胳膊,正准备再反唇相讥几句,迎上谢清言生冷如厉鬼的视线,顿觉冷汗丛生,面上红一阵白一阵,也低下头去,再不敢言。
就在段离凝神听着这人还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只见又有一玉白人影匆匆赶来。虽然隔了一段距离,看不真切,但是段离的眼睛一看到那人,就挪不开了。
段离发自内心地认为,这是世间少有的、容貌能及得上想容的男子。
如果想容是人间妖孽,这人就是天外散仙。
无论是走来的步履,安抚那两位女子的神情举止,多方调解时谦卑有度的行礼……
随后,只见那人像是注意到了站在远处的自己和凌大哥,遥遥朝这边微笑抱了下拳。段离疑惑地转头,只见凌大哥微微颔首,以示回应。随后不久,这位仙人公子就领着胖子走了。
她觉着这两人应该认识,思索一阵后,还是忍不住拉了拉凌大哥的衣袖,问:“最后来的那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