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巨山这才瞟了一眼自己的一双儿子,一双牛眼瞪得老大。
小的那个才两三岁,不由害怕地往朱青蓝怀里缩了缩,大的这个在朱青蓝弟弟朱庆春身边,他似乎对父亲早已失望,避开了李巨山的眼神。
里正看了李巨山一眼,伸手请几位乡老先行,众人有序进了祠堂。
向园还是头一回进这样的院子,心中不免有些紧张。因为表哥讲的好些鬼故事,都是在祠堂发生的,可这里头亦有他们向家先祖的牌位,她站在院子里往正屋瞧。
屋宇宽敞,神龛靠北墙而立,离屋门尚有段距离,因为背着光,她瞧了半天也没瞧清楚牌位上头的字。
陆阿公捋捋胡子笑道:“是瞧你们家老祖宗吧,正中最高的那个就是你七世祖,往下左边是我天祖父,右侧是你周三叔公的天祖父……最前一排就是你父亲母亲了。”
日晡时分,偏西的金光洒下,向园回头,一下子就看清楚写着“绿蒲村向姓公祖之神位”的木牌。
即便向家人丁凋零,各姓乡老还是给了已逝者最大的尊重,或许村中大多长辈对她不同寻常的包容和爱护,也来源于此。
相比先祖给她的荫庇,她做的实在不够多。
原耕耘捏捏向园的手腕,“能珍重自己,保全自身,平安顺遂度过这一生,就已全了父母爱子的苦心了。更何况,我们还年轻,还在不断努力,不是吗?”
向园笑笑,“嗯,耕耘哥哥,我知道的。”
里正早已安排自家小辈摆好了桌椅,里正和乡老坐下后,向园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原耕耘将两纸契约呈给里正,里正当堂念诵两遍,又递给各家乡老验看,都无异议后,开始算账。
“契约注明五五分成,牵头人独占五成,余下五成八人共分,你们可有异议?”这是问参与伐木的八人。
八人齐齐摇头。
“买方开具的买卖文书上注明杉木价格为六钱五分银一根,十税一,共一千九百八十根杉木,一百八十根入税,实际计数为一千八百根,可有异议?”
八人里头五人都在木行干过,知晓十税一已是极低的了,不走关系是不成的,自然没有异议。
里正继续道:“一千八百根杉木,六钱五一根,共得银一千一百七十两,与买卖契约上的银钱对得上,五成便是五百八十五两,八人共分,每人可得七十三两一钱二分五文,你们可有异议?”
没有异议是没有异议,可李巨山眼睛都红了,干的一样的活计,他们一个人才得七十多两,原九一人就能得五六百两,这到哪说理去?
他的眼神过于明显,周里正环视一周,威严深厚的目光定格在他身上,又问了一遍,“可有异议?”
黄穗平率先道:“我们兄弟没有异议。”
他说完这句,见大家都看过来,笑着补充道:“我们都没想到能分这么多钱,毕竟以前在木行做事的时候,可从未见过六钱五的高价,九郎想必也没少走关系,出钱出力。”
周满仓光顾着高兴了,此时被黄穗平抢了个先,他不大高兴,“契约上都写好的,咱都清楚,我们哥俩也没异议,对吧,哥。”
周二仓:“……”
真想拿根针把臭弟弟的嘴缝上。
“对。”他认真道,“这都是前头说好的,我们想着能得个三五十两就是撞大运了,九郎竟然能谈下这价格,我们这个钱都拿得亏心了。”
田武跟他爹田有不识字,只知道里正说的比当初算的多出十几两银子,父子俩可美透了,只盼着早点分了钱回家好好盘算盘算,置田置地,建房建屋,从此他们家也算翻身了。
此时见几人都说话,两人连忙跟着道:“没异议,没异议,里正和乡老们再公正不过了,九郎也是实在的,我们很放心。”
周里正、周家乡老、周老爹和陆阿公都在,周铁脊和陆盛自知没有自己表态的份,全程只听不说,该摇头摇头,该点头点头。
只剩下一个李巨山,周里正又看向他。
李巨山额上的汗都快滴下来,他嘟哝半天,才道:“我自是信得过的,只是想问问九郎家那骡子咋回事?”
原耕耘皱眉,“骡子是我拿鹿跟人换的,你有异议?”
向园也顺着原耕耘的目光,瞧向李巨山,眼里有不解亦有不屑,好似在说,“你凭什么有异议?就凭你跟你弟媳妇儿不清不楚吗?”
李巨山仿佛回到被她一口一个“你弟媳妇儿”支配的那一天,明明大热的天,他却突地打了个激灵,连声道:“没异议,没异议!”
里正双手下压,“既然都没有异议,那就称好银子,分红画押。”
他一掀红布,露出底下两大盘亮闪闪的大小银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