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穗平甚至撂下话:“秋枳这场病怎么来的,别人不清楚,娘和穗宁心中有数。为人子的孝道我会尽,为人夫的责任我也不能推,我心思已定,要打要罚都由你们,但这家,非分不可。”
黄穗安也豁出去了:“其实这家分不分又有什么区别?爹,娘,我们在你们心里算什么?儿子?还是长工?难道你生我们下来,就是为了让我们给穗宁和金宝儿当牛做马?何必呢?早知如此,倒不如像您常说的,一落地就把我们溺死在血盆里。”
压在心底多时的话一朝说出口,黄穗安只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只恨自己醒悟得太晚。
他和大哥在家里,一个是老大,一个是老二。老三和老四在家里,一个是三宝儿,一个是金宝儿。他早该看清的,可还是糊涂这么多年,自欺欺人。
如今,他不想再窝囊下去了,大嫂身上发生的,保不齐哪天就轮到他媳妇儿身上,这回是摔一跤害场大病,下回会不会把孩子都摔掉?那可是他和大哥自小就呵护疼爱的亲妹妹啊,她就不想想那是大哥的妻子,她的嫂子?就不害怕万一大嫂怀着身孕,流掉的就是她的亲侄儿?
比起大哥的愤怒,他更多的是心寒……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哪怕爹娘狮子大开口,弟兄俩背上一身债,他心里也是一片轻松。承认爹娘不疼自己真的很难,可一旦看清了,好像也没那么难。
原耕耘和向园这才得知,黄穗平、黄穗安兄弟和苗秋枳已经分出来了。兄弟俩没分到屋子,也没分到田地,只分得村东头的两处宅地,外加一笔一百两银子的养老钱,算是买断爹生娘养的情分。
向园心里一算,这正好是兄弟俩伐完杉木能得的全部利钱。哦,还留了个零头,也不知是黄父黄母算差了,还是良心发现,要给兄弟俩留点活命钱。就是不知道这一百两是一个人要给的数,还是兄弟俩一共要给的数。
杨可真扯扯向园的袖子,使了个眼色。向园会意,拉着她进屋说体己话。
杨可真一说,向园才明白,这一百两的数目,竟是黄穗宁提的。
黄家这几口子人,就数黄穗宁最精,当着众人面说这话时,还一脸惋惜模样,话里话外都透着对苗秋枳这个嫂子的埋怨,大有两个哥哥不贤不孝,都是苗秋枳在背后撺掇的缘故。而黄父黄母,黄穗宁和黄金宝,倒成了顾全大局,为了让哥俩过安生日子,不得不忍气吞声,被逼同意分家的可怜人。
可惜她这回踢到铁板了,没料到在场的都是经历半辈子风风雨雨的人精,哪是她几句甜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杨可真啧啧感叹:“你是没瞧见,当时三叔公也在,就差没指着黄老驴脸鼻子,让他好好管教管教闺女了。”
黄老驴是黄家几兄妹的爹。三叔公就是周里正,跟周二仓他爷爷是一辈叔伯兄弟。
向园一脸匪夷所思,“秋枳被这么冤枉,黄穗平都不出来说句话?”
杨可真叹气:“他当时就站起来了,可黄穗宁眼巴巴看过去,他愣是把脸憋红了也没说出什么来,我们在边上瞧着都觉得不是滋味,更别说秋枳了。
“黄家这小娘子可真不简单!编排别人的时候,瞎话张嘴就来,脸都不带红的,一说到自己头上,立马就可怜巴巴的。秋枳也是命苦,摊上个厉害婆婆就够受了,摊上个这样面甜心狠的小姑子,真真恶心死人!”
婆婆再厉害,也就是三五十年工夫,媳妇儿总有熬出头的一天,可小姑子恶心,就是嫁到别人家去,也能祸祸得娘家鸡犬不宁。
向园又问起银子的事儿,“他们这么敢要,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她印象里,黄家还是挺看中名声的,不管真热闹假热闹、虚热闹实热闹,他们就爱往人堆里扎,村里不管谁提起黄家,不说一声会过日子,会养孩子?
实际上,除了黄金宝混账得明显,黄家其他人在外头名声都不错,尤其是黄穗宁,几乎是全村大半叔婶心目中的理想儿媳。
他们就不怕分家钱要狠了遭人非议?
杨可真咕嘟咕嘟灌了一大碗茶,抹完嘴道:“怎么不说?只是没说到他们脸上罢了!你猜都猜不着,他们一开始提的,可是要兄弟俩一人给一百两银子养老钱!
“一百两啊,也亏他们说得出口!这辈子怕是连十两银子没摸热乎过的人,张口就是一百两,可真敢要!要不是三叔公和乡老们压着,让他们老两口留点余地,他们临时改了口,只怕黄家哥俩儿二十年都翻不了身。”
“再说那宅地,依那俩老扒皮的意思,是丁点都不给兄弟俩分的。三叔公实在看不过眼,说别的没有,总得有个扎根的地方吧,这才硬从村里划了两处宅地给他们。
“黄家那大院子你见过的,那就是兄弟仨的才能划的宅地,三叔公当场就撂下话了:以后黄家老院不改建新房则罢,但凡要改建,建的时候必须空出三分之二的地来,留着还给村里抵这宅地。
“黄家那丫头戏唱得再好,经这一遭,谁还吃她那一套?你不常往村里去不知道,她们姐弟的俩名声算是臭大街了。
“还有那黄大平,瞧着不声不响的,心里头的道道可比他兄弟二安绕得多……”杨可真压低了声音,招手示意向园附耳过来。
“黄家本意是家丑不外扬,他们一家子掰扯清楚就算完,是大平不同意,说分家就得立文书,白纸黑字,免得后头纠缠不清。
“黄老驴两口子知道他俩生了反骨,也怕他们一出门就不认账,就同意请三叔公来立文书。
“谁知道大平不只请了三叔公,还把村里有名望的几位乡老都请去了……那天,他还特意跟满仓交代,让满仓带着他们那一辈的几个小子过去给他壮壮声势。
“满仓那性子你还不知道?他知道的事儿,隔不过夜,全村都要知道。所以最后分家的时候,村里几乎各家都有人在外头听,不然,你以为这些事外人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最后几句话,杨可真声音压得极低。
向园好不容易听全乎,惊讶道:“咦!他还怪能的!”
杨可真一笑,“得亏他有这点能处,不然日后秋枳还不知道要跟着受多少窝囊气。”
经这么一闹,黄穗宁那些挑拨离间的鬼话,也只能骗骗糊涂虫了,明眼人都看得清是非曲直,也算变相给苗秋枳洗刷冤屈了。